帏帽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是不曾搭理她,自顾自寻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这招亲仪式似乎没有再往下进展的意思,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而又归于平淡,本来是要就此散去,可那翠儿自院中回来,手中牵着捆绳,绑着个人——准确来说是绑着只妖。
围观百姓登时又炸开了锅。
那一言不发的花妖瞳色为绛紫,乌发间缠绕点缀着绿叶藤萝,耳廓尖细如叶尖,与常人不同,但却是修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并不可怕。
檀无央怔怔看去,不明白这是何意。
“兄长昨个儿上山捉了只妖,今日本该是作为这招亲仪式的高潮,若是连只妖物都降伏不了,自然不配与我站在一处。”卢小姐盈盈一笑,“瞧小女君也是个修道的,既如此这花妖便由你处置了吧。”
莫名其妙抱了个绣球又牵了个花妖,檀无央一时半会儿隐隐觉得,这招亲的主角只是把今日之事当作玩闹。
那主角儿摆了摆手,身旁的侍从丫鬟便招呼着众人散去,每人还能得一锭锃亮的银子,也不算白来。
身旁这三三两两散去的人路过时还会与三个外乡人打招呼,檀无央一一笑着回应,她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花妖,出于修士习惯,突然眯起眼。
一是分辨不出这花妖本体,二来她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妖气,可瞧这样貌外形,的确是妖族无异。
“师姐,师姐!”宁桃灼自远处小跑过来,目光在那花妖身上停留一瞬又忽地挪开,吞吞吐吐,“这花妖虽是妖族,但并非——”
“阿宁?”
一直被捆住的花妖不声不语,终于在此时有了动静,漂亮剔透的曈孔在日光下折射出光晕,目光沉沉落在宁桃灼身上。
檀无央本是站在一人一妖中间,瞧见宁桃灼如被踩到尾巴的幼猫般惊动,她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尔后甚有眼色地解了那捆绳,往旁边挪动几步。
与她那不露山水的师尊同在一片阴凉下。
“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宁桃灼略显讨好替面前的女人揉了揉腕子。
不知是否算作方才之事的报复,她的师姐就此丢下了她自己,独自迎接即将袭来的狂风骤雨。
花青黛垂着眼睫,抿着唇轻轻出声,其中暗含着细小埋怨,“家也不晓得回,信也没有,近些日子师尊她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却不愿向清澜传信唤你回来,我便偷偷出来寻你。”
奈何她自幼不曾离开无忧谷那一洞天地,出来便被给几个提剑带刀的人给捉了,若不是方才那位小姐,她如今怕是已经死在旁人刀下。
“阿娘她怎的还更严重了?”宁桃灼面上显露焦急,攥住女人腕骨的手紧了紧,“还有,你也知自己身体……怎能自己出来?”
“我若是不来,你便还要继续与师尊闹脾气,不回谷中了么?”花青黛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语调更加沉闷,“谁也不在意,谁也不顾忌。”
这气氛委实不大对劲,檀无央在一旁仔细听着,只觉自己好似不经意间知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与其在此地互诉衷情,还不如早些赶路,到了谷中再细细详谈。”
檀无央身旁的女人最先出声打断,也不待几人有所反应,率先迈了步子往前走。
檀无央看了一眼莫名拉手的那两人,也急急忙忙跟上,“阁主,我方才并非有意,只是不惯与旁人接触,还请您见谅。”
景舒禾掩在帷帽后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本座何至于因这种事闹脾气?不过你们清澜弟子的确是端庄雅正,一个两个都不愿与不三不四的人有所牵扯,倒是很好。”
她这话说得无理取闹,莫说檀无央本就不知她如今身份,自己打从一开始明明也在刻意避绕这个问题,现下却是对檀无央心生不满了。
当真是关心则乱。
可分明是她这勤学好问的徒儿非要求索师尊身上的秘密,竟连猜都未曾猜过么?自己这次出来,可是连样貌身形都未刻意遮掩。
徒儿只晓得爱慕她那如天边明月一般的师尊,若当真晓得明月有盈缺,又会如何?
女人眸色晦暗,浓密的羽睫掩下思绪。
她近来确是过于放纵了些,行事举止全凭心意,也的确试着要把藏来藏去的秘密悉数托出。
可若是结果不遂人意呢?
她对不确定的事总是隐隐抗拒,饶是几百年经历人间,这依旧是难以剔除的弱势。
月瑶长老不由分说,将这抹郁闷的缘由悉数扣在了徒儿头上,睨去一眼,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