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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口琴（第1页）

父亲的口琴

廖功兵

父亲是个铁匠，很少说话，就像他心爱的铁墩子，只有在敲打时才会回应一声。一张和煤一般黑的脸，仿佛铁打的，很难活动起来，当然更谈不上笑不笑了。累了、困了，他就随便找块地方坐下，打起瞌睡来。从不会哼两句“站花墙”，或者下下“成三棋”之类的玩意儿。

他和他这一潭死水似的生活，对小时的我来说，是很觉压抑的。等我上了中专，融入了蓬勃的多姿生活，这时偶尔想起父亲，不觉可怜起他来——这个能为别人打出一把把锹一张张刀，却不会为自己敲出一星一点情趣的人。因而每次回家，我总用怜悯的目光看他。他却从未察觉，一任熊熊炉火染红了额上的汗珠儿。

然而今年暑假的一个发现，让我再不敢那样看他了。

那是暑假回家，因为中学毕业了，带回了两麻袋杂物。回来后，倒在卧房门口，坐了清醒。这是一个慵懒的正午，人们都懒得活动，连鸡也趴在土窝窝里一动不动的，只有丝丝的南风一缕缕地悠过来。父亲卧在我对面的躺椅上，逗着小侄子玩。当我从一堆材料纸中抽出一支口琴时，忽然听到他对小侄子说：“小虎，去，给我把那个口琴拿过来。”

小虎蹦跳着过来把口琴拿给了他。

在我诧异的目光中，他端起口琴，像是不好意思地无声笑了一下，又用手擦了擦琴口，才慢慢地把嘴印上去，轻轻吹起来。悠悠的，那舒缓的《敖包相会》飘出来，带来了草原清凉的夜风和皎洁的月光，淹没了我的诧异和夏日的炎热。那一刻，我惊奇地看见，那张铁脸因了草原夜风的浸润，变得柔和起来，那两颗涩涩的眼，此刻也盛满了银似的月光。我惊呆了。

一曲终了，我正要过去讨教，他却拿下了口琴，仍那么无声地笑一下，把口琴给小虎，那张脸又僵硬下来，闭上眼休息了。

这双握锤的手竟曾经握过口琴?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未听他吹过?我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正在做饭的母亲。她尝了尝锅里的汤，说：“他还会吹笛子、拉二胡呢。”那神情，就像说着汤淡了或咸了些一样。

“这么了不起!”我嚷道。

“有什么了不起?圣军的爸爸来兵，风兰的爸爸远五，桐林的爸爸烈三，哪个不会吹?”

“为什么现在不吹了呢?”

“吹?都去吹了，哪个弄钱来做屋?哪个弄钱来吃，来喝?哪个弄钱来供你们读书?”妈弯腰，一边把草把子塞进噼啪作响的红红灶眼，一边轻描淡写地说。

我脸刷地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心却和汤锅一样，翻滚了。这个死水似的人有过自己的口琴，自己的快乐！这个死水似的人为了他的家放下了口琴，放下了快乐！他的同龄人也是因了家庭的重负放下了他们的快乐!他们这一辈人大概都如此的吧。我呢？将来也会如他如一样吗？……我颤抖着离开了香气缭绕的厨房。

昨晚睡前，一位室友兴奋地讲他的瓦匠爸爸会用黄麻枝条编好看的宝塔，而他的木匠爷爷更是扎得一手好风筝。室友们都惊叹了，我却没有。我只是在想，父辈们的上辈，有自己的二胡、唢呐，成了家，就放下了。父辈们也是这样。这似乎是一种传递。而这个民族，大概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吧。这样想着，眼前就又出现了父亲，卧在躺椅上，捧着口琴，那么忘情地吹着……

艺术是创造美，把生活美变为艺术美。但在这创作的链条上，艺术构思是个中心环节。构思的主要任务有两个，一是挖掘主题，二是挖掘视觉形象。也就是说，要找到能够揭示主题和展示形象的那么一点东西。由此可见，本文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的立意恢宏深邃，选题构思工整瑰丽，语言朴素明朗。

“父亲很少说话”，“脸仿佛是铁打似的，很难活动起来”，“死水般的生活”，“敲不出一星一点情趣”。可是，一个偶然因素，他竟心血**地吹起了口琴。琴声“悠悠地，那舒缓的《敖包相会》飘出来，带来了草原清凉的夜风和皎洁的月光，淹没了我的诧异和夏日的炎热”，脸“变得柔和起来”，眼变得“盛满了银似的月光”。“百思不得其解”的我从母亲的口中找到了答案：“这个死水似的人有过自己的口琴，自己的快乐!这个死水似的人为了他的家放下了口琴，放下了快乐!”作者用平实的语言通过神态、语言等描写手法，极简练地刻画出了父亲这个备受生活煎熬折磨而扭曲天性的人物形象。由此联想到他们的父辈、父辈们的上辈亦如此，从而使自己认识到了生活的艰辛，思想也深沉起来，但小作者的忧虑?“我呢?将来也会和他们一样吗?……我颤抖着……”却是缺乏信念、信心的表现。应该看到，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年轻一代应该有，也完全可能有全新的生活。

一位美学家说过：“任何一种艺术符号的主要功能都是对情感信息的传达。”读着全文，真可谓字字都是贮满情感信息的艺术符号。时代在进步，为了歌颂这个伟大世界，让我们努力锻炼自己的艺术符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