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读吧

过年的传统（第1页）

过年的传统

每到腊月二十三奶奶都会烙坨坨馍。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烙坨坨馍了，但奶奶还坚持着。

爷爷打扫完灶房，给灶王爷点了香，在香炉两边贴上小对联。对曾经的老百姓来说，灶房是生活里的重地，每个人都是为了吃饱饭而努力生活着。

刚出锅的坨坨馍飘着芝麻的香味，每一个坨坨馍都被奶奶用绳子印了花纹。出锅后，奶奶会挑最漂亮的一个，系上红绳子，挂在甘儿的脖子上。

坨坨馍中间有个圆孔，本来应该是方孔的，就像铜板一般，挂在脖子上不但为了给孩子祈饱饭、不受饿，还有招财的愿望。

到了大年三十，爷爷会裁红纸，写好多对联。只读了一个月私塾的爷爷，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而且特别喜欢楹联。他常对甘儿说：“等你长大了，一定要会写对联。”好多人家都会买春联，但爷爷从来都是自己写。

他最喜欢的对联是：

上联：风吹绿袍思汉主

下联：花开三月想桃园

横批：义满天下

那是爷爷去逛关帝庙会看到的，之后常常讲给别人。

写对联时，爷爷会拿着从集市上买的红皮儿民间老皇历，里面除了日历，还有节气和楹联。

这让甘儿想起每年盛夏，爷爷都要买一把折扇。其实夏天窑洞里特别清凉，但是爷爷买折扇并不是为了扇风，而是折扇上写着《莫生气》。爷爷是个爱生气的人，他也想控制自己的脾气，却怎么也控制不了。于是，他便让甘儿背《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该去珍惜？

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邻居亲朋不要比，儿孙琐事由他去。

吃苦享乐在一起，神仙羡慕好伴侣。

甘儿早已将这《莫生气》背得滚瓜烂熟。他又让甘儿背《长寿歌》，甘儿不愿意背，他便要生气。于是，甘儿便又背《莫生气》，爷爷只好作罢。

大门口贴的对联最大，还要贴上门神。爷爷最喜欢看大版本的《三国演义》连环画，没事时便会戴上老石头镜，坐在院子有阳光的地方一页一页翻着，有时候还会哼上几句秦腔，所以门神自然要贴张飞和关羽。四孔窑洞也都要贴上对联，由于爷爷也爱看《隋唐演义》，门神有时也会贴秦琼和敬德。

贴完对联，爷爷还要贴许多小联。院门口的椿树上贴上“抬头见喜”。二姑姑家门口有一座大山，有次去二姑姑家，他建议门口的树上要贴“开门见山”。院里的核桃树上贴上“风调雨顺”。蛋蛋住的窑洞食槽上贴上“六畜兴旺”。六畜指牛、马、猪、羊、鸡、狗，是人们常养的家畜。窑里放粮食的瓮上贴上“五谷丰登”。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五谷确切指哪些粮食。

爷爷说是麦、粟、豆、麻、玉米，不过，玉米好像明朝之后才有，以前都种糜子，糜子面蒸的馍黏黏的、软软的，爷爷特别爱吃。爷爷还要给果园的树上贴上“春回大地”，有时会贴“满院春光”。这些，都是爷爷对新年的期盼和愿景。

到了凌晨，甘儿和奶奶已经睡熟了，爷爷便从被窝里爬起来，唤醒甘儿让她去放鞭炮。可是甘儿害怕。爷爷在院子里点起一堆火，然后把鞭炮扔进火堆里，噼里啪啦吓得蛋蛋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

大年初一的早晨，等甘儿穿上了新衣服，奶奶将一串拉拉蒜用针线缝在了甘儿的肩膀上。拉拉蒜是用烤面团（发酵的面）、鞭炮（摘了炮芯）、花生、红枣、蒜瓣、辣椒串成的。估一段红绸布，还吊着一个清脆的铃铛，挂在了蛋蛋的脖子上。蛋蛋撕咬着脖子上的红绸布，弄得铃铛叮当响。甘儿想替它摘下来，奶奶偷偷告诉她，等爷爷听烦了这吵闹的铃声，自然会摘掉，过年图个吉祥，不必去管。

虽然蛋蛋每天有草料和一根胡萝卜吃，但是甘儿必须去果园扫树叶，因为蛋蛋的食量越来越大了。不过等她独自一人提着老笼去地里的时候，大灰总是眼巴巴跟着她，怎么也甩不掉。

可能，它吃饺子上瘾了，还想吃。不过家里可没有那么多的肉馅儿饺子给它吃。有时候她会拿出一个馒头扔给它，越是这样，大灰便越跟着她。养一个蛋蛋已经够费劲了，它还要来讨嘴，甘儿只好撵它走。大灰看得出来，甘儿其实并不讨厌它，不过，它的注意力很快被村里来的一只外来狗吸引了。

可能是谁回老家带来的狗吧。那是一只金毛犬，长得可真是俊俏啊！大灰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到地上了。要是搁在以往，它肯定要冲过去宣布自己在村里的地位，或者狂吠一番来个下马威。可是眼下，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土狗，或者流浪狗，它实在太干净了，太优雅了，那双眼睛清澈而又充满了柔情。“笑笑！”一个穿着时髦短裙的女孩叫着，金毛犬马上向主人奔去。

大灰眼巴巴地望着，呆呆地吐着舌头。它好想走过去跟金毛犬打个招呼，可是它很忐忑，生怕自己的鲁莽吓坏了这位漂亮的姑娘，更怕自己邋遢的样子被这只优雅的狗女士嫌弃。

没错，这是一只不到两岁的母狗。母狗望着大灰，摇了摇尾巴。也许在城市里待久了，能在这穷乡僻壤看到一只野性十足计这渭北高原上已经很少有人再会给孩子戴这种过时的东西了。

奶奶没有新衣服，便换了一块新手帕，用别针挂在了胸襟前。

甘儿跪到地上给爷爷和奶奶都磕了头，然后拿到了二百元的压岁钱。

大年初一，第一碗饺子是要敬先人的。院子里刚进门的地方有一个土洞，那是神龛，爷爷会点上香，说是拜土地爷的。奶奶要包好几种馅儿的饺子，肥肉馅儿的给爷爷吃，白萝卜馅儿的自己吃，瘦肉馅儿的给甘儿吃。蛋蛋吃的，便是萝卜馅儿的饺子。

村里到处都是鞭炮声，许多狗吓得缩在窝里，只有大灰跑出来找食吃。没办法，谁让它是一只流浪狗呢？不过有心的奶奶每年都会让甘儿端半碗肉馅儿饺子，倒在大灰平时藏身的破旧院子里。院子里衰草枯木极其凌乱，给人阴森恐怖的感觉，甘儿从来不敢走进去，只把饺子倒在门口。一闻到饺子味儿，大灰便会跑出来，尽管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年，但是它知道每年村里放鞭炮时，它都会吃到一顿肉馅儿饺子，这是莫大的幸福啊！

村里总会有一些捣蛋的大男孩，他们从城里回来了，拿着长长的鞭炮，朝着大灰扔来。鞭炮炸在大灰跟前，震得它耳朵嗡嗡响，身上发疼。有时候孩子们会把擦炮塞进馒头里，等到大灰迫不及待地叼在嘴里，便“啪”一声炸响，吓得大灰丢魂丧胆，乐得那些男孩们哈哈大笑。平时威风凛凛的大灰，在男孩们的戏弄下狼狈而逃，它不敢反击，否则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过年后蛋蛋的身体康复了，又长大了一些。爷爷从庙会上买的公狗，金毛犬的眼里竟然充满了好奇！不过，漂亮的女主人对大灰并不熟悉，生怕它伤害到自己或者笑笑，毕竟，一只没有拴着狗绳的野狗看起来是很有攻击性的。

可爱的笑笑跟着女主人走了，还不时回头望望大灰。大灰远远地望着，然后跟了几步，马上停下了脚步。它惊喜地嗅到了这只母狗留下的尿液。那是一种有着香甜味道的信号，不光如此，它还嗅到了一种激动的味道，或者说是高兴的味道。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只优雅的母狗留下的健康而又成熟的气味。

大灰**着鼻翼，然后朝金毛犬的方向叫了几声。顿时，村里传来阵阵狗叫声。过年了，村里人都把自己的狗拴了起来。

只有大灰，还有那只美丽的母狗，还享受着新年里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