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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第1页)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天气却没有一天天暖起来。倒春寒来了,比冬天还冷,风从北边刮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冒出的芽苞又缩回去了,褐色的皮裹得更紧了,像是不敢探出头来。

凌烬把收起来的炭盆又搬了出来,放在脚边,腿上盖着毯子,身上穿着狐裘,还是觉得冷。这种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样——冬天的冷是从外到里的,穿厚了就暖了;春天的冷是从里到外的,穿再厚骨头还是凉的,像是身体里有个冰窖,怎么都捂不热。

沈砚舟注意到他缩在毯子里的样子,没有说话。第二天,御书房里多了一个手炉。不是新的,是旧的,铜制的,表面磨得发亮,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手炉里装着炭,外面套着绒布套,暖烘烘的,放在御案右上角,凌烬一伸手就能够到。

凌烬握着手炉,暖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走到手肘就停了,像是遇到了什么阻力,怎么都过不去。他换了一只手握,另一只手接着凉,手暖了,手腕还是凉的。他把手炉贴在脸颊上,脸颊暖了,后脑勺还是凉的。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你的手炉用了多少年了?”

沈砚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炉。“十年。”

十年。凌烬算了算,十年前他才四岁,还在宫里,还不知道这世上有沈砚舟这个人。那时候沈砚舟已经用这个手炉了,也许在某个冬天的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这个手炉,看折子看到深夜,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凌烬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他认识沈砚舟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了。

“十年了还不换?”凌烬说。

“还能用。”

凌烬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炉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覆上去,指尖在铜制的外壳上慢慢摩挲,磨得发亮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但里面的炭火把凉意都挡在了外面,传到指尖的只有暖。这个手炉被沈砚舟握了十年,外壳上留下了无数个掌印,但那些掌印早就被磨平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凌烬觉得,他摸到的不是铜,是沈砚舟的十年。

过了几天,凌烬让内务府打了一个新手炉。银制的,比沈砚舟那个小一圈,上面刻着云纹,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他让人在炉底刻了两个字——“凌烬”。不是“朕”,是“凌烬”。不是皇帝赐给臣子的东西,是我给你的东西。

他把手炉放在御案上,没有说给谁。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了,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的时候带走了。

凌烬注意到他带走了。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慢的、更深处的搏动,像是心脏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更隐秘的心脏,平时不跳,只有这种时候才跳一下。

倒春寒持续了十来天。这十来天里,沈砚舟每天都进宫。有时候天还没亮就来了,凌烬刚起来,头发还没梳,穿着寝衣坐在床边,迷迷糊糊的,看到他走进来,愣了一下。

“师尊怎么这么早?”凌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沈砚舟说。

凌烬看着他,沈砚舟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他也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凌烬想问,但没有问。他让福安端了热茶来,两个人坐在寝宫的榻上,一人一杯茶,谁都不说话。天一点点亮了,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先是灰白的,然后变成鱼肚白,然后阳光忽然就涌了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砚舟在晨光里闭上了眼睛。他靠在榻上,手里还握着茶杯,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他睡着了。凌烬第一次看到沈砚舟睡觉的样子——不是在御书房里闭目养神,是真的睡着了,呼吸那么慢,那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凌烬把自己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但沈砚舟还是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慢慢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往毯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毯子的毛边里,像是在寻找什么温暖的东西。

凌烬坐在旁边,看着他。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阳光落在沈砚舟的脸上,把那些细微的、平时看不清楚的痕迹都照了出来——额角有一道细细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一条极细的河流,干涸了,留下浅浅的河床;眼角有几条极细的纹路,要很近很近才能看到,像是被时光用最细的笔轻轻画了几笔。他老了。不是那种“老了十岁”的老,是那种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的老。每一天都看不出变化,但把时间拉长了看,就能看出那些细微的变化——眼角的纹路多了一条,鬓角的白发多了一根,脸上的线条比五年前更硬了,嘴角的弧度比五年前更少了。

凌烬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大,但刚好卡在肋骨和心之间,怎么都挪不开。沈砚舟会老。这个念头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沈砚舟在他心里一直是一座山,不会移动,不会变化,不会老去。可山也会风化,会被雨水冲刷,会被风吹出裂缝,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最后变成另一座山,或者不再是山。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沈砚舟额角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不能摸。摸了会醒,醒了就看不到他睡觉的样子了。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沈砚舟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毯子滑到了腰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又看了一眼凌烬。凌烬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一直在等他醒。

“醒了?”凌烬说,语气和平时一样。

“嗯。”沈砚舟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该去翰林院了。”沈砚舟说。

“嗯。”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毯子,谢谢。”

门关上了。凌烬坐在榻上,抱着那条毯子,把脸埋进去。毯子上有沈砚舟的体温,温热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比任何暖炉都暖。他把脸埋在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毯子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快得像是手指间的水,怎么握都握不住。但他没有松手,一直抱着,抱到温度彻底散了,抱到毯子变凉了,抱到福安进来问他中午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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