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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1页)

第五十八章围城

四月初三,凌烬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是一摞折子,批了几个字就批不下去了。不是折子难批,是心里有事。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那座山城还在他脑子里转,城墙上的红圈画得圆圆的,像是沈砚舟画圈的习惯——起笔轻,行笔稳,收笔干净。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红圈,指尖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福安,援兵到哪了?”

福安捧着刚送来的急报,念给他听。前锋过了柳河镇,离山城还有三天。凌烬算了算,三天。城里的粮草还能撑七八天,按沈砚舟的说法是“还能撑一阵子”。沈砚舟说“一阵子”的时候总是很轻描淡写,好像城外没有几万人马围着,好像他的伤口没有化脓,好像他的左腿还能走路。凌烬不知道他说的“一阵子”是几天,但他知道沈砚舟不会骗他,说不碍事就真的不碍事,说能撑就真的能撑。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四月十五,凌烬正在批折子,福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凌烬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手指猛地攥紧了笔杆。

“陛、陛下,沈大人的信!”

凌烬接过信,拆了好几下才拆开。不是信封难拆,是手指在发抖,怎么都捏不稳封口。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围解了。赵恒退了,往北边跑了。援兵到了,打了一仗,他沒打过,跑了。我没事。你别担心。”凌烬把这二十几个字看了好几遍。“围解了”三个字像三块石头落了地,砸得他胸口发疼。“我没事”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心口上,不深,但每一根都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担心。”他说。

他拿起笔想写回信,想了很多话,落在纸上的只有一行字:“信收到了。好好养伤。”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交给福安。福安接过信没有立刻走。

“陛下,您的手在抖。”

凌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指尖微微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会儿,松开了,不抖了。

“去吧。”

四月十八,凌烬收到了沈砚舟的第九封信。这一次的信很厚,有五页纸。沈砚舟在信上详细写了围城和解围的经过。围了十几天,粮草快没了,马也杀得差不多了。沈砚舟每天都在城墙上,右臂的伤口化了脓,左腿肿得走不了路,但他没有一天缺席。士兵们看到他站在城墙上,心里就有了底——大人在,城就在。

援兵到的那天晚上,沈砚舟带着人从城里杀出来,和援兵里应外合,打了赵恒一个措手不及。赵恒的兵不知道城里的守军还有力气打仗,更不知道援兵已经到了,两边夹击下很快就乱了阵脚。赵恒跑了,往北边跑了,跑得很快,连粮草都没来得及带走。凌烬把这五页纸看了两遍。

他第一次觉得沈砚舟不是人了。他是城墙,是盾牌,是那座山城不倒的柱子。柱子在,殿就在。柱子倒了,殿就塌了。沈砚舟是那根柱子,撑着一座叫大周的殿。殿里坐着凌烬,柱子不能倒,倒了殿就塌了,塌了凌烬就被埋在下面了。沈砚舟不会让凌烬被埋的,他会撑住,撑到最后一口气,撑到援兵来了,撑到赵恒跑了,撑到凌烬说“朕没事了”,他才会松手。

四月二十五,凌烬收到了沈砚舟的第十封信。这一次的信只有一页纸,字迹比之前工整了很多。不是沈砚舟的手不抖了,是他有时间慢慢写了。城围解了,仗打完了,他不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用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拿着拐杖站在城墙上。他有时间坐在帐篷里,慢慢磨墨,慢慢铺纸,慢慢想该写什么。

信上写着:“围解了,赵恒跑了。我也要回去了。这边的事交给副将,我回京养伤。你不要来接我,我自己会走。”

凌烬放下信,嘴角那个弧度弯了很久。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得跳起来,但没有。他很平静,像是等了好久的事终于来了,不是惊喜,是水到渠成。他知道沈砚舟会来,从他被围的那天起就知道。那个人不会让自己死在那个小城里,不会让凌烬等不到他回来。他说过“等我回来”,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五月初一,凌烬从早上就开始等。批折子的时候等,吃饭的时候等,连去净房的时候都在等。福安进进出出的,每次推门他都抬起头看一眼,看到不是沈砚舟又低下头继续批。批着批着笔尖就歪了,字写了一半就停了。福安在旁边看着干着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知道陛下在等谁,从早上等到现在,等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凌烬抬起头。

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袍子,右臂上缠着绷带,白色的,露在袖子外面。左腿边放着一根拐杖,不是上次那根粗糙的木头拐杖,是一根新的,光滑的,像是有人用心削过磨过的。他的脸比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嘴唇干裂,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看着凌烬,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凌烬看着他,没有说话。沈砚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整个御书房对视。烛火在中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砚舟先动了。他走进来,走得很慢,左腿拖一下,拐杖点一下,一步一步的。走到御案前停下。

“回来了。”沈砚舟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凌烬看着他。“嗯。”

沈砚舟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着,很小。凌烬拆开,里面是一块糕点,方方正正的,表面撒着芝麻,烤得金黄,还带着余温。他拿起糕点咬了一口,比去年那块好吃,软了一些,甜了一些。他吃完了一整块。

“好吃吗?”沈砚舟问。

“好吃。”

沈砚舟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凌烬靠在椅背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沈砚舟回来了,活着回来了。瘦了,伤了,但活着回来了。活着的沈砚舟比什么都重要。

夜深了,沈砚舟站起来,拿起拐杖。“该回了。”

“嗯。”

沈砚舟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明天见。”

凌烬看着他。“明天见。”

门关上了。凌烬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杏核,是去年沈砚舟摘给他的那颗杏子的核,他一直没有种下去,放在口袋里,没事就摸一摸。他摸到杏核了,圆圆的,硬硬的,表面有些纹路。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握着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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