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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议(第1页)

正月初三,年味还没散,朝堂就恢复了运转。凌烬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是一摞比平时薄了许多的折子——过年期间积下来的不多,但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是兵部关于北边防务的年度汇总,写得很长,从去年正月写到腊月,把一整年的军情、粮草、兵力变动全都列了出来。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进去,是想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住。

沈砚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焦点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在想北边的事,也许在想别的什么。凌烬注意到了,但没有问。沈砚舟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师尊。”凌烬还是开口了。

沈砚舟抬起头。

“过了年,赵恒会不会动?”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会。但不会马上动。他要等雪化完,等路好走,等人马养足精神。最快也要二月下旬。”

凌烬在心里算了算,还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一些事情安排好,够他调兵遣将,够他和沈砚舟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一遍。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赵恒”两个字,在下面画了几条线,每条线上写了一个地名——那些是赵恒可能进攻的方向。他研究过地图,研究过赵恒过往的用兵习惯,研究过他手下将领的特点。他做了很多功课,但这些功课有没有用,要等真的打起来了才知道。

“朕想过了。”凌烬把纸推到桌子中间,“如果他真的反了,朕打算御驾亲征。”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朕是皇帝,朕去前线,士气就不一样了。”凌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将士们看到朕在,就不会怕。”

“你不能去。”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你是皇帝。皇帝不在京城,朝堂会乱。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敢动。”

“有你在,乱不了。”

沈砚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在,也不行。”

凌烬知道沈砚舟为什么说“不行”。不是怕自己镇不住朝堂,是怕凌烬在前线出事。战场不是御书房,折子批错了可以改,仗打错了人就回不来了。他不想让凌烬冒这个险,但他不会直接说“我担心你”,他说的是“朝堂会乱”。凌烬听懂了,但他没有戳穿。

“朕再想想。”凌烬把纸收回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叽叽喳喳的,吵得很。凌烬听了一会儿那些鸟叫,心情忽然好了很多。鸟什么都不想,只管叫。叫完了,天黑了,就去睡。第二天天亮了,接着叫。人不行,人要想很多事情,想完了也睡不着。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内务府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扎了一座巨大的灯山,数百盏灯层层叠叠地堆上去,最高的那盏几乎够到了屋檐。天黑之后灯全点上了,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凌烬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那片灯海,身后站着满朝文武和一堆皇室宗亲。福安端了一碗元宵来。凌烬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白胖的元宵在碗里打转,芝麻馅从破口处洇出来,把汤染成了灰黑色。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皮厚馅少,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不好吃。但他吃完了。和去年一样。

沈砚舟站在不远处,穿着朝服,身姿笔挺。他没有看灯,看着凌烬。凌烬知道他在看,但没有转过头去。他吃完元宵,把碗递给福安,走下台阶,走到沈砚舟面前。

“师尊,灯好看吗?”

沈砚舟看了一眼灯山。“嗯。”

“朕觉得不好看。”凌烬的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听不到,“去年的灯比今年的好看。”

沈砚舟看着他。“灯是一样的。”

“心情不一样。”

沈砚舟没有接话。凌烬转过身,走回台阶上,继续看灯。他说的“心情不一样”,沈砚舟应该懂——去年的灯,沈砚舟不在。今年的灯,沈砚舟在。灯是一样的,但看灯的人旁边多了一个人,灯就不一样了。不是因为灯变了,是因为看灯的人变了,心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看什么都觉得好看了一些,连不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

正月二十,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急报。赵恒开始集结兵力了。不是调兵,是集结——把人马从各处调到一起,集中在一个地方。这是要动手的前兆。凌烬看了急报,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福安,传沈砚舟。”

沈砚舟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凌烬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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