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贵妃厉声呵斥:“混帐东西,做事这般毛手毛脚,珠子嵌在衣缝里都不知道,连累张大人白受这番辛苦。若是让旁人瞧见,岂不以为是本宫有意为难张大人,还不掌嘴?”
转头对着朱棣又换了一幅面孔,声音依旧柔婉:“皇上,都是妾身考虑不周。方才张大人主动提出要下水寻找,妾身也觉得不妥,那池水污浊,怎好劳烦侍卫总管亲自下去呢。
“可是张总管一片诚心,执意要助妾身寻找,一番好意,妾身……拦都拦不住。”
她说着上前,用团扇虚扶水淋淋的柳如眉:“却不曾想那珠子并未落入池中,唉,本宫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想来张大人…不会怪本宫一时疏忽吧?”
“娘娘言重了,”柳如眉略略后退半步,“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朱棣的视线扫过徐贵妃殷勤的笑脸,最终落在她身后那瑟瑟发抖的替罪羊身上。
这宫闱深处的把戏,他如何不懂。
朱棣不再看柳如眉,凌厉的目光转而扫向周遭侍卫,把怒火都砸向了他们:“尔等护卫宫禁,却任由上官身临险境而无人替代,若生差池,你们有几个脑袋可抵?玩忽职守,护卫不利,自行去领二十军棍。”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出声辩解。他们知道,皇上这是在敲山震虎。
处置完周遭的,朱棣看也没看地上的林晏便说道:“侍卫冲撞贵妃,损毁御物,杖责三十,罚俸三月!”
随即转向徐贵妃,声音冷冷:“如此,爱妃可还满意?”
徐贵妃执扇掩面,眼波流转:“皇上,张总管今日受累了,皇上也该替妾身赏他些什么才是。”
“张总管脸色不佳,传太医”,朱棣的目光扫过柳如眉苍白的脸颊,语气稍缓,“既不适,回去歇着,今日不必当值了。”
“谢皇上,臣无碍。”柳如眉微微躬身,依足礼数行礼,“珍珠既已寻回,臣等告退,不打扰皇上和娘娘雅兴。”
说完,她便去扶一直跪伏在地的林晏,准备带他离开。林晏的膝盖被碎瓷片扎得血肉模糊,又被折腾了这许久,早已浑身绵软,双腿几无知觉,刚被搀起来又差点跪回去。
郭成见状,忙示意那两名内侍上前帮忙。柳如眉点头示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柳如眉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不敢多停留一秒,更不敢回头——只怕望一眼,自己便会失控。
朱棣伫立原地,目送那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徐贵妃在一旁柔声劝道:“陛下,日头太毒,仔细暑气……”
朱棣却恍若未闻。
——此事岂能就此作罢?
“珠子既已寻回,便罢。”他开口,声音阴冷得能拧出水来,“贵妃身边的人是该好生管教了,行事如此毛躁,惊扰主子,看来是将宫规都忘干净了。”
他倏然转身,目光再次落在徐贵妃身后那名宫女身上。
“你,”朱棣声音不高,却惊得那宫人浑身一颤,“主子受惊,尔等贴身侍奉却如此不力。愚钝不堪,不配在贵妃宫中侍奉,拖下去,撵去浣衣局,永不复用。”
那宫人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连讨饶的声音也发不出了。徐贵妃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笑容顿时僵住。
朱棣没再看那宫人,将视线转向徐贵妃,语气平淡:“贵妃近日也劳神了,即日起,好生在宫里静养些时日,无事,便不必出来了。二皇子禁足期间,你也正好潜心多加管教。”
说罢,不待她回应,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徐贵妃望着帝王远去的背影,冷冷瞥向身旁的清泠。清泠立即垂首,不敢与主子对视——方才不过一个眼神示意,她便心领神会的将那小宫女推出来顶了罪。
徐贵妃脸上那明艳的笑意渐渐消失。皇上怕不是早就到了御花园,将今日一事尽入眼底。方才那番话听着是处置宫人,细细品来,字字句句透着弦外音,句句都是说给她听的,分明是对今日之事生了不满。
可她毕竟是贵妃,是皇子生母。皇上当真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侍卫总管,而对她起了微词?
她垂着眼,没说话。
一个侍卫总管,值得吗?
思及此,她不自觉的攥紧了扇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