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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六月高考（第1页）

六月七号的早晨，刘雪比闹钟醒得还早。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荡荡的，像一间刚打扫过的屋子。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起床，今天不用背单词，不用做题，不用赶任何进度，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考试。这件事她准备了整整一年，熬过了无数个深夜，做完了数不清的卷子，把高中三年的知识全部刻进了脑子里，今天，她要把它们取出来，写在答题卡上。

她慢慢地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宁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奶奶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她把纸条叠好，放回枕头下面，然后穿上衣服，走出小屋。

方嫂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是怕说错什么话，“醒了？饿不饿？我给你做了面。”

刘雪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面，面条是方大勇亲手擀的，细细的，匀匀的，卧着两颗荷包蛋，蛋黄圆圆的，像两个小太阳，旁边还有一碗绿豆汤，方嫂熬了一早上，晾得温温的，不烫嘴。

“方嫂，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也得吃，”方嫂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天考试，不能饿着肚子。”

刘雪坐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面条很香，汤很鲜，荷包蛋是她最喜欢的糖心蛋，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满嘴都是香味，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想把这一刻留住。

方嫂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眶红红的，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方嫂，”刘雪放下筷子，“你别哭。”

“谁哭了，”方嫂的声音哑哑的，“风迷了眼。”

刘雪没有拆穿她，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方嫂，我走了。”

方嫂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脸上挂着笑，“去吧，好好考。”

刘雪背上书包，走出方记餐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嫂站在门口，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的方向。

她朝方嫂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公交站。

考场设在城南一中的教学楼里，就是刘雪平时上课的那栋楼。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城南第一中学”的牌匾，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穿着旧货市场的校服，背着缝了又缝的书包，像一个闯进别人世界的异类，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这里的节奏、能不能听懂老师讲的课、能不能考进前一百名。

现在她站在这里，但她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旁听生了，她是这所学校里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校门口围了很多家长，有的在给孩子加油打气，有的在拍照留念，有的在叮嘱注意事项，刘雪一个人穿过人群，走进校门，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给她拍照，没有人跟她说“好好考”，但她不觉得孤单，方嫂在方记餐馆等她，方大勇在后厨给她做好吃的，周婆婆在巷子里给她编篮子，他们都在，只是不在这里。

她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考场——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平时是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贴着考生名单，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刘雪，准考证号，座位号，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的在翻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刘雪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坐下来，把文具摆好——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一个圆规，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样都是好的，才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洗过数不清的碗、择过数不清的菜、扫过数不清的地、手上还有洗碗留下的裂口、还有握笔磨出的茧子，但今天，这双手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要拿起笔，写下答案，写下自己的未来。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刘雪接过卷子，先看了一遍，语文，跟平时做的差不多，默写题是她背过的，阅读理解是她练过的题型，作文题目是——“我的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道题她写过两遍了，一次在月考，一次在寒假的模拟考试，但这一次，她要写一个不一样的版本。

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刘雪，然后翻到作文页，开始写。

“有人问我，你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我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在走路；六岁那年，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八岁那年，我学会了忍气吞声；十岁那年，我学会了不去期待任何人的爱；十四岁那年，我学会了从二楼跳下去；十五岁那年，我学会了洗碗、扫地、擦桌子；十六岁那年，我学会了微积分和洛必达法则；十七岁那年，我学会了画知识框架图；每一段路都不容易，但每一段路都把我带到了这里。”

她写得很顺，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考试，她写刘家，写奶奶，写方嫂，写周婆婆，写王老师，写赵磊，写林嘉树，她写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也写那些帮助过她的人，她写那些让她绝望的瞬间，也写那些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不管路有多远，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放下笔，看了一遍，没有涂改，没有错别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把卷子翻过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下午考数学，这是她的强项。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遍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题型很新，她从来没有见过，但她不怕，她有那张知识地图，不管题目怎么变，只要找到它在知识网络上的位置，就能一步一步地推出来。

她从头开始做，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每一道题她都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做完一道就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往下做。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她看了看题目，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知识框架图过了一遍，函数、导数、泰勒展开、洛必达法则——所有的知识点都在脑子里转，像一颗颗珠子，她要把它们串起来。

她睁开眼睛，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