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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日常剪影上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一、晨光

六点半的苏格兰还在睡。

杰森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没开灯。他在这幢房子里住了快半年,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厨房——门槛在第七步,走廊地板第三块木板会轻轻响一下,楼梯扶手在右手边,但他不下楼。厨房和客厅都在一楼,他的房间也在。这幢房子只有一层半,上面那半层是阁楼,堆着艾拉外婆留下的旧箱子,他上去过两次,一次是找备用毯子,一次是听见屋顶有鸟。

客厅很暗。窗帘拉着,那扇朝东的窗户被一层灰绿色的旧布料遮得严严实实。但光还是能找进来——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从布料最薄的地方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淡金色的线。空气里有灰尘在那些光线里慢慢飘,像是被搅动过的茶水里的碎茶叶末,转着圈往下沉。

弗兰克在沙发扶手旁边的角落里。虎尾兰的叶片朝上立着,墨绿色,边缘有一圈浅黄的边。杰森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不是刻意放轻的,是他走路本来就不怎么出声,这是在别的地方养成的习惯,在这里还没改掉。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最宽的那片叶子。叶片很凉,表面光滑,带着植物特有的那种微润的触感。他碰完之后那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指尖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已经快消失了。

“早。”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如果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大概听不见。

弗兰克当然不会回答。这幢房子里没有会说话的植物,没有会走路的扫帚,没有自动织毛衣的棒针。艾拉的魔法从来没有用在这些东西上面,她说她外婆不喜欢把魔法用在日常物品上,“东西有东西自己的节奏”。杰森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弗兰克的节奏就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偶尔被碰一下,然后轻轻晃一晃。就这样。

他走到窗台边上坐下。窗台不宽,刚好能容下一个人靠着窗框,一条腿弯着踩在台面上,另一条腿垂下去。他以前不坐这里。刚来的时候他总是坐在离门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后背靠着墙,面朝所有的门窗。后来那把椅子慢慢变成了亨利——亨利是那张老沙发的名字,深绿色天鹅绒,坐垫已经被坐出了两个完美的凹痕。再后来他连靠背都不需要了。窗台成了他的固定位置,早上坐这里喝水,傍晚坐这里看书,下雨天靠着窗框发呆。

窗帘没拉开。他习惯让多萝西决定什么时候见光——多萝西是那扇窗帘的名字,因为她总是随风飘动,像《绿野仙踪》里那个被风吹走的女孩。此刻她没有飘,安静地垂着,只在最下面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框在那条缝隙里:灰色的天空,更灰色的远山,草坡上零星的几点白点是邻居家的羊。

他端着杯子——白瓷杯,杯口有一圈手绘的蓝色小花——慢慢喝。水是凉白开,不是茶。艾拉问过他为什么早上第一杯不喝茶,他说“先喝一口水清清喉咙”。然后他就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膝盖半弯着,看那条缝隙里的世界慢慢变亮。

六点四十五。羊群已经散开了。刚才它们还挤在坡底那一小块平地上,现在东一只西一只,有几只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在那条缝隙里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白点。他盯着那些白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搭在杯子两侧。

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艾拉的房门开了又关上,脚步走过走廊,停在了洗手间门口。水龙头响了几秒,是沃尔特在准时工作。杰森没动。他继续看着窗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数远处的羊。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响起烧水的声音。艾拉起来了,她总是比他晚二十分钟。他知道她接下来会把茶叶放进茶壶,等水烧开,泡第一壶茶。然后她会端两杯茶到客厅,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然后坐在亨利旁边那张椅子里,开始翻她那些厚厚的草药学笔记。

“早安。”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早。”他说,还是没回头。

窗外的天空从那片缝隙里变成更浅一点的灰。有一瞬间太阳光擦过山脊边缘,照进院子里,把草坡染成很短的一片金黄。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口水,把它喝完了。

二、盆栽

洒水壶在门廊的鞋柜下面。绿色的塑料壶,壶嘴有点歪,是艾拉外婆留下的遗物之一。

杰森把它灌满水,从门廊开始浇。第一盆是阿洛伊修斯——一盆圆滚滚的多肉,叶子肥厚,边缘带一点淡紫色。它蹲在鞋柜上,占据了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杰森给它浇水的时候不用洒水壶,用一个小量杯,倒二十毫升,沿着花盆边缘慢慢转一圈。阿洛伊修斯怕涝,水多了会烂根。他第一次浇的时候就浇多了,底下托盘里积了浅浅一层水,阿洛伊修斯隔天皱了两片叶子。他蹲在鞋柜前面看了那两片皱叶子很久,然后去书房翻了一本关于多肉植物的书——是艾拉从镇上图书馆借回来、堆在书架最下层打算有空再看的。他从头读到尾,做了几张小标签贴在花盆旁边,上面写着浇水次数、水量、注意事项。标签上的字是铅笔写的,不深不浅,橡皮一擦就能改。

从那以后阿洛伊修斯再也没皱过叶子。

第二盆是巴塞洛缪。常春藤,在客厅书架顶上。浇水的时候要把洒水壶举高,让水从壶嘴斜着流进盆里,不能浇到叶子上。巴塞洛缪的藤蔓已经垂到书架第三层了,快要遮住那本《英国植物图鉴》的封面。杰森每次浇水都要先把那几条最长的藤蔓轻轻拨开,浇完再放回去。藤蔓很软,在手心里凉凉的,有一种植物特有的韧劲——不是脆弱的,是柔韧的。他在某个早上发现其中一条藤蔓缠上了书架旁边的画框,没有硬扯,花了好几分钟把它一点一点绕开,重新搭回书架侧面。做完之后站在书架前面看了看,觉得藤蔓的弧度比之前更好。

“你应该往这边长。”他对巴塞洛缪说,指的是书架右边那片空白的木纹。“那边会被画挡住。”

巴塞洛缪有没有听懂他不知道。但那条藤蔓后来确实没再往画框那边伸。

第三盆是格特鲁德——厨房窗台上的薄荷。苏格兰天气冷,格特鲁德长在室内,叶片小而多,挤在一起冒出浓烈的清凉气味。杰森给她浇水的时候会顺便摘几片老叶子。老叶子颜色发暗,边缘有点焦,摘下来在手指间搓一搓,放到水槽边的小盘子里晾干。那是给多丽丝准备的——多丽丝是那把陶茶壶,艾拉偶尔用它泡薄荷茶。从采摘到泡茶的路径只从窗台到炉灶台面,一米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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