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这人只要一开口,笔便一定会停。手和眼都像要先腾出来,一句句把话说完了,才重新落笔。
字是齐整的。
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横不敢飘,竖不敢斜,看得出这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可越是这般刻意,反倒越显出些生涩来。
有些字的起笔收笔明显不顺;有些偏旁左边大了一分,右边便缩着让一寸;遇上“醚”“磺”这类字,他总会顿一下。
穹承笺看了半晌,指节敲了下桌面:“等等。”
白砚铎笔尖一顿,抬起眼看向他。
他抽走自己的底稿,淡声道:“写个‘□□’给我看看。”
屋里静了一瞬。
白砚铎依言落了笔。
“乙”字写得干净利落。
可笔尖悬到“醚”字的位置,他停了足足两息,才勉强写下第一笔。
写到右半边时,他落笔越来越慢、自己也觉出不对,指尖微微收紧,索性停在了那里。
就这么停了半晌,白砚铎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低声道:“属下献丑了。”
他说得平静,心里早已做好了被打趣的准备——二少爷若不是存了逗弄的心思,又怎会突然叫他脱稿写这生僻的西药名。
可穹承笺只把面前的纸往旁边推了推,起身绕到白砚铎这边。
青布长衫的衣角擦过椅背,带起一点混着墨香和皂角味的风。
“往里些。”他说。
白砚铎依言往旁边挪了半寸。
穹承笺俯下身,伸手拿起那支笔,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面上:“看着。”
他写了一个“醚”字。
写得很慢,从左边的“酉”起笔,横、竖、撇、点,一笔一笔分得清清楚楚。
穹承笺写完第一个,又在旁边写了第二个。
这一回稍快了些,笔路却依旧清晰。
第三遍写下去时,已是往常的速度,那个原本生涩的字,立在纸上竟显得格外干净好看。
他把笔递回给白砚铎:“再写。”
白砚铎接过来,低低应了一声“是”,重新落笔。
这一回,虽然还是慢,笔画也不太对,却没有卡在半途。
穹承笺站在旁边看着:“悟性不错。”
话毕,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沿着一排书脊慢慢翻找。那架子上大半是药书、账册,还有几本从英国带回来的硬皮洋书。
找了一会儿,终于从最里面抽出一册蓝布包角的旧字帖。
他拍了拍封皮,被扬起的浮灰扰得皱了皱眉,随手搁到白砚铎旁边。
“这个拿去。”
白砚铎低头看了一眼那册字帖,没有伸手。
“二少爷的旧物,属下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