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读吧

灰烬之前（第1页）

我曾经是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会很怪，因为大多数人不需要特意强调自己曾经是人。但对我来说，很多事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鸦后大人拿走了我大部分记忆，但她似乎遗漏了一些——我偶尔会想起一些片段：

那个房间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和几根蜡烛。我似乎在那种光线下誊抄了很多年，眼睛总是很酸，尤其是连续工作几个时辰之后，我会停下来把手掌捂在眼眶上，等那些彩色光斑慢慢消退。有只黑猫一直住在档案署里，比我来得还早。它的毛色纯黑，眼睛是很深的琥珀色，在烛光下会变成两点亮金。它从不打扰我工作。但到了某个时刻它会从架子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我的桌面上，用脑袋蹭我的手腕。然后我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脖子已经僵硬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少个时辰，那间房并没有日光可以参照，只有那只黑猫知道时间到了。我从抽屉里拿出留给它的干鱼，放在桌角。它叼走，跳回架子顶上，继续蜷成一团。直到现在，这些记忆还会浮上来——没有怀念，没有温暖，只是一些画面和感觉。灯芯的爆响声、指缝里洗不掉的墨渍、酸涩的视线、那只黑猫蹭过手腕时短暂的毛茸茸的触感。

所以，我推测自己曾经是个文员。我记得——或者说我知道——我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家里有钱，父亲大概希望我继承生意，像他身边那些商人朋友的儿女一样，学会应酬谈判、还有利滚利什么的。但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书架上那些落灰的古籍，地下室里的手抄本和那些记载着远古仪式和异常事件的密文。我想弄明白这个世界底下藏着什么。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信仰，只是单纯的好奇。

小时候我和别人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白化病的缘故，我的皮肤和发色很白；有阳光的时候，眼睛会很不舒服，再加上不自信，我常常低着头，让头发披散下来，挡住脸；另外我的声带也有问题，声音很细，那些男孩们经常会故意模仿我的声调，给我起外号，比如娘娘腔，死人脸，吸血鬼之类的。有时候只是言语上的嘲弄，有时候会动手——把我的书扔进水沟，或者在我背上踢一脚。后来大家长大了，意味着各自有了要忙的事情——他们忙着继承家业、混迹酒馆、谈论赌场和女人；而我忙着准备政府的入职考核，整天埋在宗教文献和法律文书里。我们的生活轨迹彻底分开了，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在街上遇到，他们还会客气地朝我点点头。

后来，我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考核。

我做事一向认真勤奋，几年后便被调往更核心的部门，直到进入档案署——那个存放着旧城最高机密文件的地方。我在那里负责审阅和整理与宗教、魔法、异常事件相关的绝密档案。那应该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美好的时光。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借着烛光翻阅卷宗，把它们分类标注、装订、归档。我有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平时放在抽屉里。有时候遇到有意思的内容，我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摘抄几段，写下一些思考。在此声明，我不是在搞什么阴谋，我只是喜欢记录。

接着城里出事了。具体是因为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街上开始有人失踪，然后是暴乱，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里蔓延。政府试图镇压，但局势却逐渐失控。民众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理由，而政府需要一个罪人——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理由很充分：第一，我长期接触宗教和魔法方面的秘密档案，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对上层来说，我不仅是一个趁手的替罪羊，还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隐患：一个掌握了过多机密的底层文员，活着总归是个麻烦。第二，我的外貌……从小就不正常。皮肤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常年生活在地底的生物。我的表情也少，站在人群里总显得格格不入。有人私底下说我像吸血鬼，有人说我看起来就像异教徒——尽管他们根本说不清那所谓的异教徒应该长什么样。后来，他们篡改了我整理过的名单，并把我的研究笔记伪造成邪教记录，我被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这个并不存在的邪教组织的主谋。

关在地牢里的日子，我不记得究竟有多长。

阴暗、潮湿、冰冷。这三个词远不足以形容那个地方。地牢很深，大概在地面以下五六米的位置。地砖和墙壁摸上去冷得像冰，是一种从未被阳光触及的寒意。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潮气，混着铁锈和不知道什么腐烂物的味道。没有人经过，没有虫鸣和风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每天会有一次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随后一个方形窗口被打开，一碗东西被推进来。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包，大部分都已经馊了，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一个人在黑暗里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想。我从最早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前捋——那个没有窗户的档案室，那只猫，那些卷宗。再往前——考核、准备、日夜背诵。再往前——我试图找到一个答案：是哪一步走错了？是我不该考入政府吗？是我不该接触那些档案吗？是我不该在笔记本上写日记吗？还是更早——是我不该出生，不该长成这副模样吗？

凭什么是我？

如果伊尔马特在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它就像那间空旷地牢里的回音，只会把声音弹回来，让我听到自己的困惑反复回响，直到变成一滩无法辨别的噪音。

那天天气很好。

我被绑在火刑架上，木柴在脚下堆成小山。

围观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四周，像在等一场表演开场。阳光使我的眼睛开始变得异常刺痛，但我还是尝试睁开——随后我在人群里找到了几张认识的脸：有一张属于隔壁部门的文书官，以前午饭时间我们常常坐在一起，他会把妻子做的多余的饼分我一块。还有一张脸更远一些，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一个亲戚。他好像在人群边缘，很快就转过身走了。

其实有不少人知道我是冤枉的，但他们都选择了沉默。我理解这种选择。沉默是一种很安全的姿态，只要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继续无关痛痒地活下去。善良、努力、忠诚——这些东西在太平日子里是美德，在灾难面前一文不值，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所谓的好人搭上自己的前途。

我曾经信仰伊尔马特。

哭泣之神，坚忍之主，受难的破碎者——他有很多名号，但对我来说，他只是我从小在神殿里学到的那个名字：伊尔马特。那个甘愿将所有人的苦难背负在自己身上的神。他的圣像是一个浑身伤痕的男人，关节扭曲，肌肤上布满了刑架留下的交错痕迹，但他的脸庞温暖而安详。

“帮助一切受苦之人，无论他们是谁。真正的神圣在于承担他人的苦难。若你以他的名义受苦，伊尔马特会在你身边支撑你。坚持你的正道，无论面临怎样的痛苦与危难。”

在过去那些难捱的日子里，我常常会在心里默念：忍耐痛苦，不因受苦而堕落。伊尔马特自己也在受苦，他替世间所有人承受着不该承受的一切，而他从未倒下。有些夜晚我躺在床上浑身青紫，脑子里会闪过一些很暴力的念头。但我压下去了。伊尔马特教导信众：即使面对暴行，也不应以暴制暴。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击倒伤害你的人，而在于承受住那些伤害之后，依然选择善良。每次看到有人受苦，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我能做什么？我把伊尔马特的圣徽——那双被绑缚的手，用链子挂在胸口，贴着皮肤，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随着心跳微微晃动。我把工作做得尽善尽美，对同事谦逊有礼，对亲人尽心尽力，帮助任何遇到困难的人。我甚至从不要求回报，然后呢？

伊尔马特说：“若你以他的名义受苦，他会在你身边支撑你。”

火焰从下方窜上来，舔着我的小腿，然后不断向上蔓延、吞噬。我闻到了肉被烤焦的气味，围观的人群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天上没有神迹降临，没有光芒破云而下，更没有任何力量来拯救他最虔诚的信徒。那个比火焰更炽烈的东西在我体内断裂了，我感觉自己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塔，某种支撑了我整个生命的结构从内部彻底坍塌——善良、忍耐、信仰、正道，它们正在火焰里被一根接一根地烧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