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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首尔连雪都和纽约不一样。纽约的雪落到哈德逊河里就看不见了。首尔的雪只会积起来，灰蒙蒙地堆在路边，像老人的白发，稀松、白得不纯洁。李承粼闭上眼，不再看了，只是额头还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冰，让他没有困意。头脑清醒地运转，他无法不想起纽约。

十五个小时前，他还在纽约曼哈顿的家里。

作为三星家族的第三代血脉，李承粼是在纽约长大的。2003年3月，他来到人世。2005年，他的妈妈——李尹馨，李健熙最宝贝的小女儿——在曼哈顿的高级公寓里，最后看了一眼尚且年幼的儿子，自杀身亡。临终前，她最后的愿望是把李承粼寄托给最亲密的女友照料。不要让他回去，不要让他回三星，李尹馨对泣不成声的女友说，至少别在十八岁前。

对不起，妈妈。李承粼在心里说。额头的皮肤已经习惯了那一小块冰凉，车里的暖风蒸上来，十五个小时的飞行后，他终于想要睡一会。

对不起。

车停了。窗外，三星大楼静静地伫立，周围的地上洁净，好像没有一片雪来过。

十七岁的李承粼回到了首尔。

02

原来三星大楼的顶层一整层都是会长室。李承粼随秘书走进其中一间会议室，李在镕已经坐着等他。李承粼认为这种时候应该打个招呼，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从出生起就只在财经新闻中见过的“舅舅”。

秘书退出去，李在镕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右手：“承粼——哦，Dean——你想说韩语还是英文？”

李承粼是可以说韩语的。这对于在美国成长、在中国人家庭里被抚养长大的孩子来说，似乎是一种非必要。但阿姨对此态度强硬。童年的记忆里，每到周六，李承粼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和哥哥睡倒在汽车的后排，再被阿姨一个一个拍醒。醒来就到了韩语学校，他们会在那里度过一整个上午。

韩语学校里基本都是ABK。父母用这种手段让他们不在异乡忘记自己的血脉，但其实对他们来说，美国不是异乡，韩国才是。全班20个小孩，只有哥哥与韩国没有瓜葛。李承粼知道，哥哥是为了陪他才来的，虽然哥哥总是很不耐烦地向阿姨申诉，自己一个中国人学什么韩语，但每个周六，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汽车后座。

在李承粼的家，血脉不是禁忌、回避的话题。抚养他长大的人，他叫他们叔叔阿姨。叔叔阿姨的儿子，他有求于他的时候叫哥哥，其他所有时间叫Dylan。而李承粼，Dean，这个有着韩国血脉、长相清秀精致、性格安静的男孩不是这个中国家庭亲生的，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从善如流地接受，然后继续对待他如对待亲人。尽管，房间相框里的学士服、客厅相册中坐在草地上的黄裙子、墓碑上深深刻下的YunHyeong，那才是他的妈妈。阿姨用各种方法让他从不曾忘记这件事，学习韩语是其中一种。

李承粼微笑着回握：“韩语就可以。”

然后他们坐下来。李在镕是直奔主题的性格，他已经习惯了节约时间，在翻手为云的市场里，截流下的每一秒都可能带来巨大利润。李在镕把一份文件推到李承粼面前。股份、房产、债券、信托基金，李承粼抬起头。“该给你的东西、你妈妈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一份都不少。”李在镕说。

当然，还有纸面之外的东西。如果李承粼想进公司，可以；如果李承粼想要公司，想参与下一代继承人的竞争，也一样名正言顺。李在镕告诉他，这是李健熙的意思。一手建立起三星帝国的、最疼爱小女儿李尹馨却又亲手把她逼走的、此刻正在病床上依靠庞大机器吊命的，李健熙，他的外公。

李承粼把文件放回桌上。财阀家的小孙子、继承人战争，听起来太韩剧。他本来就无心于此。

李承粼从小练习游泳。与刻板印象不同，高高大大不拘小节的哥哥在学业上完美体现东亚人的基因，而安静清俊的李承粼才是这个家里的体育生。李承粼性格平淡，做任何事都是不温不火，每场比赛之后，那个更年期的教练都要对众人咆哮一通，为什么转身又晚了，为什么从蹬发起就输给了四道，但每次落到李承粼头上的只有一声叹息。你有天赋，孩子，但你没有血性，教练这样说。

看着那份文件，他又想起这句话。他想到从小到大泳池里的竞争，想到教练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想到每次训练前的热身，教练都会带他们玩一个叫SharkandMinnows的游戏，他只当过一次Shark，但一个人都没抓到，不是不够快，是他自己放弃不想抓了。Sharkseatminnows，大鱼吃小鱼，他生来是鲨鱼，这不是他能选择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连小鱼也不想当，成天担惊受怕地逃生。李承粼更想成为一条水草。

在北卡的暑期游泳集训营里，他就是这样回答李灿荣的。李灿荣是他集训营的舍友，美籍韩裔，听到李承粼也会说韩语的时候两个人立刻成为朋友，选宿舍时选了同一个双人间，住满了一整个暑假。每天，两个人一起起床，一起训练，一起一身氯气地洗澡睡觉，长池边的救生员从没分清过这两个亚洲面孔。年龄相仿，家庭相似，他们聊天聊地，集训结束，李承粼和李灿荣成为最好的朋友。

和李承粼不同，李灿荣虽然也不是外放的性格，但是很有想法，他总是安静地反思，直到对自己的人生看得一清二楚，再去拼那些一定要拼到的东西。所以李灿荣总是游得更好的那个。听到李承粼的水草论之后，他轻轻地笑了，轻轻地说，我还是想成为鲨鱼，不过，Dean，我不会让那些小鱼吃掉你的，我会在他们来之前保护你。李承粼说你太能脑补了，你不应该游泳，应该去写小说。

今年年初，纽约的一个雪夜，李承粼收到李灿荣的信息。

李灿荣说，他不游泳了。他要回韩国，当练习生，出道，做爱豆。

李承粼听得懂舅舅的弦外之音，他知道，李在镕有两个孩子，女儿李元珠也在美国，他们见过面，还互换了ig。李元珠读私校，成绩很好，准备申请藤校的管理学，从没听说她有奇怪的新闻。

——就像一个继承人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