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卖掉之后,电风扇也有人来问了。问价的是个老太太,带着孙子逛市场。老太太摸了摸扇叶,又看了看底座,问:“好使不?”
李素琴把插头插上她专门借来的蓄电池插座上,按下开关,扇叶呼呼地转了起来,风量不小。
“大娘,您看这风,多冲。马上天就热了,这台电扇我全拆开清理过,电机线圈重新绕了,跟新的没两样。百货大楼新电扇要一百多,这台我只卖三十五。”
老太太心动了,跟她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三十块钱成交。
旧书生意也不错。几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蹲在摊前翻了好一阵,每人买了两本,两块钱一本。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挑走了五本经济类的书,也是两块钱一本,对品相十分满意。李素琴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前世他是县一中的教导主任,后来调到了省城,再后来成了省教育厅的什么领导。她牢牢记住了这张脸,虽然现在他还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
到了中午,摊上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旧书卖了四分之三,收音机和电风扇都出手了,李素琴兜里多了一百多块钱。她数了数,连之前剩下的钱,现在加起来有两百八十多块。
前世她攒两百块钱用了三年。这辈子,三天。
这笔钱,就是她搏那场即将到来的“水灾”的本钱。
她收拾好剩下的几本书,拉着板车准备收摊。刚要走,旁边卖旧衣服的大姐忽然喊住她:“妹子,你明天还来不?”
“不一定,看情况。”
“你要是有本事修旧家电,我跟你说个地方——”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东街那边有个收旧家电的,叫老田,他那儿满仓库都是坏了的电视机、洗衣机,修不好就当废铁卖。你要是能从他那收几台来修修,转手卖出去,那可赚钱了!”
李素琴心里一动。老田,田德福,前世这个人跟她算是半个同行,不过人家生意做得大,后来开了一家正经的家电维修店,再后来成了县城最大的家电卖场老板。不过这是很多年后的事了。这时候的老田,应该还在东街那个破仓库里倒腾旧家电。
“谢谢大姐,改天请您喝汽水。”
她拉着板车往回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去老田那儿看看的事了。但走了没多远,在市场出口处,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顾言泽。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虽然洗得有些旧了,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多一股子清冷的味儿。脸上的青紫淡了一些,但嘴角的伤还没好全,微微肿着。他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正站在市场出口边的电线杆子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像是刀裁出来的。
李素琴下意识地想绕过去,可他已经看见她了。
“李素琴?”他叫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不确定,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她。
“嗯。”李素琴停下脚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准备继续往前走。
“你的书……卖得不错?”他看了一眼她板车上所剩无几的旧书,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这是他惯常的表情,比笑少三分,比面无表情多两分,说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冷漠。
“还行。”
“那就好。”他顿了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素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轻轻吐了口气。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刚才卖收音机时讨价还价的样子,但即使看到了也无所谓。她现在是收废品的李素琴,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丢人。
只是这一世她和他的每一次交集,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前世她怀着孩子离开他,两个人二十年没见面,到死都没再见。这辈子偏偏才三四天就碰上了三四回,活像老天爷存心在跟她开玩笑。
算了,不想了。
她摇摇头,拉着板车,逆着正午的人潮往城西走。
板车是空的,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满脑子都是那个即将到来的机会,以及机会背后隐藏的风险。她得抓紧时间,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就在李素琴盘算着水灾筹款的时候,柳树巷那头,周婶正在院子里择豆角。
小糯米蹲在她旁边,小手拿着一根豆角学着她的样子掰,掰得歪歪扭扭的,豆子滚了一地。阳光暖洋洋地照着,院子里飘着隔壁炸带鱼的香味。
“小糯米,你妈妈天天出去收破烂,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周婶一边择豆角一边问。
“不怕。”小糯米摇摇头,认真地掰着豆角,“妈妈说,等挣了钱,给我买新裙子。”
“哟,还新裙子呢。行,等你妈挣了大钱,给你买十件。”
周婶笑了笑,但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她不瞎,看得出来这对母女是真不容易。她也好奇那个年轻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家人”来闹的时候,她可是全听见了。嫁人、彩礼、断绝关系……这姑娘身上背着的事,比评书里唱的还曲折。
正想着,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
周婶抬头,看见一辆红色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了巷子,停在院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昨天来过的那老头和那刻薄女人,另一个她不认识——矮胖矮胖的,光头,穿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油光满面的,笑起来露出一嘴的黄牙。
王桂香——赵翠兰的娘家侄女,她认识。这女人被她警告过一回,也不知道是没长记性,还是狗仗人势觉得今天人多,又敢出来了。
周婶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小糯米往身后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