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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第1页)

宫宴之后的几天,京城的雨断断续续,没个停歇。

周旭照常上朝、议事、批折子,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朝堂上照旧是那些事,北边的军报、南边的赋税、吏部的人事调令,一桩接一桩,件件要他拿主意。

他拿得很稳。该驳的驳,该准的准,该和稀泥的也和得圆滑。几个老臣私底下说,太子殿下这两年越发沉得住气了,颇有明君之相。

没有人看出他这几天有什么异样。

也确实没什么异样。

只是偶尔批折子批到深夜,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停。只是偶尔路过太液池边的甬道时,脚步慢了半拍。只是偶尔在书房里喝茶,喝到嘴里才发觉让人泡的是果茶,甜的,跟那晚宫宴上的果酒一个味道。

他把茶盏搁下了,吩咐换了一壶龙井。

第三天的时候,他叫来了东宫的掌事内侍徐安。

"陈淮正,内阁编修。"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问起一个不相干的人,"今科的新人里,此人才学如何?"

徐安跟了他十三年,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是东宫最得用的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殿下,陈淮正今科二甲传胪,殿试文章中规中矩,胜在条理清晰。入阁后分在编修厅,做事踏实,不算冒尖,也没出过差错。"

"家世呢?"

"寒门出身,父亲早逝。师从安州名儒赵先生,赵先生与安州通判林文山是故交,林文山对他多有扶持。后来娶了林文山的女儿,算是有了些靠山,但在京中根基尚浅。"

周旭微微点头,像是听了一段无关痛痒的朝臣履历。

"他那位岳丈,林文山,七品通判,为人如何?"

"林文山在安州风评不错,为官清廉,地方上颇有几分名望。不过七品的通判,在京城里说不上什么分量。"

徐安说完,小心地抬了一下眼,想从周旭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可周旭的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知道了。"

徐安行了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了。

"顺便查一查,陈淮正的妻子林氏,娘家那边是什么情况。不必太刻意,找个由头便好。"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随意了许多,却反而让徐安心里一动。殿下从来不过问朝臣家眷的事,这是头一遭。

"是。"他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周旭靠在椅背里,拿起桌上的折子继续看。

他觉得自己只是在了解一个新科臣子的背景。太子关注朝臣动向,这是分内之事。顺便多问一句家眷的情况,也说得过去。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翻了一页折子,没有细想。

同一天,陈淮正的宅子里。

三月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陈家的宅子不大,在城南巷子深处,前后两进,是陈淮正授官之后赁下的。院里的青砖被雨泡得发黑,角落里长了一层薄薄的苔。

林雁语在西厢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

这间屋子原本是个杂物间,堆着些用不上的旧家具和木箱。她嫁过来后第二个月,趁陈淮正上衙的功夫,花了两天把里头收拾干净,靠墙搁了一张旧桌,桌上摆了一只小铜秤、几只粗陶罐,还有一摞外祖父留下来的手抄药方。

这是她在这座宅子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

陈淮正没进来过。婆婆以为这屋子还堆着杂物,也不曾过问。

雁语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只瓷碟,碟中分别盛着川贝母、杏仁和桔梗,都是昨日从城南回春堂买回来的。她没有马上动手配药,而是先将川贝母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天光细细端详。

成色偏黄,颗粒不够饱满,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硫味。

她皱了皱眉,把这一批贝母拨到一边,从另一只纸包里取出几粒。这是她前天专门去城东的济世堂买的,同样的川贝母,价钱贵了三成,可碾开之后粉质细腻,没有杂味。

她把两份贝母并排放在碟中,拿起铜秤分别称了,又用指腹碾了碾粉末的细度,在一张裁好的纸条上记下了产地、成色、气味、碾后质感。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半张纸条。

这样的纸条,她的药方摞子里夹了几十张。每一张都是她这三个月来一味一味亲手比过的。

京城的药材铺子跟安州的不同。安州的药大多是本地采的,她从小摸到大,闭着眼睛都认得出好坏。京城的药材来路杂,南北东西汇聚一处,同样一味川贝母,产地不同、炮制手法不同、存放时间不同,药效可以差出一倍不止。

她得一家一家地试,一味一味地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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