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封信——今天早上收到的,温憾絮寄来的。信里只有一行字。
“我试了很多次。额头,锁骨,手臂,手肘。你都不躲。但你也从来不靠过来。”
张俊生把这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温憾絮去了阿良家。
阿良住在吞武里,一间靠河的木屋,比温憾絮的住处还小。屋里堆满了剧本、唱片和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温憾絮坐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一瓶从路上买的米酒,已经喝了一半。
阿良蹲在他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喝。
“你慢点。那酒是我留着过年的。”
温憾絮把酒瓶递给他。阿良接过去灌了一口,被烈得龇了一下牙。
“说吧。什么事。”
温憾絮把事情说了。从化妆间门口看到的,到洋楼门口说的那句话。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简报。阿良听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所以你看见阿乔亲了他一下。亲的是头顶。”
“是。”
“然后你就走了。跟他说,你跟他没有需要解释这件事的关系。”
“是。”
阿良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前一明一灭。
“你这个人。”他吐出一口烟,“平时聪明得跟鬼一样,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蠢得跟木头似的。”
温憾絮转过头看他。
“阿乔是什么人?她是化妆师。化妆师的手天天在人脸上摸来摸去,对你也是一样的。她亲张俊生头顶一下,跟亲一只猫头顶一下有什么区别?”阿良把烟灰弹在地上,“你吃的是哪门子醋。”
温憾絮把酒瓶拿回来,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胸口那个闷着的地方更闷了。
“不是醋。”他说。
“那是什么。”
“是我试了那么多次,他都不躲。但阿乔碰他,他也不躲。”他把酒瓶放在膝盖上,瓶里的酒晃了一下,映着屋里的灯光,“我以为他不躲是因为是我。现在发现,也许他对谁都不躲。”
阿良沉默了一会儿。木屋外的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声响。
“你试了那么多次,他都不躲。”阿良慢慢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不躲你,和不躲阿乔,可能是两回事。”
温憾絮没有说话。
“你碰他额头,他躲了吗?你碰他锁骨,他躲了吗?你走路跟他肩膀挨着肩膀,他躲了吗?”阿良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一个人要是不想让你碰,你第一次碰他的时候他就会躲。张俊生那种人,看着心软,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躲你,是因为他允许你靠得那么近。”
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剧本吹得翻了一页。
“但你说得对。”阿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跟他之间,确实没有需要解释这件事的关系。因为你们两个,谁都没把话说开过。”
温憾絮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瓶底空了,他握着空瓶,瓶身还带着酒的余温。
“我不知道怎么说开。”他说。
“那就别用说的。”阿良从他手里把空酒瓶拿走,放在门边,“用做的。”
那天晚上,温憾絮没有回耀华力路。
他从阿良家出来,沿着河岸走。酒意在夜风里散了一些,但胸口那个闷着的地方还在。他走过石龙军路,走过那座桥,走过菩提树下的石凳。湄南河在夜色里是黑色的,只有渔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点一点的光。
他走到张俊生住的那条巷子口,站住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煤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很淡,像一片薄薄的橘色刀片。
他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久到河上的船笛声从密到疏,久到巷子里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只剩下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