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盖合上。
那声响也很轻。
东厢房里,酒气未散。
苏时推门进去,屋内帘子半垂,桌上茶水早凉了,地上还滚着一只空酒壶,不知是昨夜带回来的,还是前日就没人敢收。
他走到榻边,坐下时没坐稳,肩膀撞在床柱上,疼得低低吸了一口气。
屋外春光正亮,越过半垂的帘子,落在他宝蓝色的袍角上。那料子是林青卿年前亲自替他挑的,颜色鲜亮,衬得人精神。如今皱成一团,沾着酒渍和泥痕,像一块被人揉坏的绸子。
苏时低头看着那片污痕,伸手拂了拂,没拂干净。
方才苏婉仪的话还在耳边。
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做不好。
这偌大的苏府,将来仍要理所当然地交到你手里。
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冰凉,指缝里透进一点光。过了许久,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展开看了一眼,又胡乱塞回去。袖袋深处碰到一只小小的硬物,他动作一顿,很快又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抽了出来。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堆着几本经书,最上头一本还停在几日前父亲考校过的篇章。朱笔圈出的地方鲜明刺目,旁边写着苏景行的批语:浮躁,荒疏,不堪。
苏时盯着那四个字,喉咙里忽然挤出一点笑。
不成声,也不像笑。
他伸手想把书合上,指尖才碰到书页,眉头便皱起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细小的虫,一行行爬进眼底,叫他胸口发闷。他索性把书推远,力道没收住,书册撞翻了砚台。
残墨泼出来,漫过那页批语。
苏时站在案前,看着黑墨一点点淹掉“不堪”两个字,脸色没有半分松快。
就在这时,窗外天色骤然暗了。
原本晴朗的春日,不过眨眼之间,乌云已压到屋脊。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帘子猛地翻起,案上书页哗啦啦乱响。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
苏时抬起头。
他宿醉未醒,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胸口压得厉害。像有一只手从云层里探下来,隔着屋瓦,按住了他的喉咙。
下一瞬,惊雷轰然炸响。
银白雷光劈开天幕,不偏不倚,直直落在东厢房屋顶。
轰——
瓦片碎裂,梁木崩断,满屋白光倾泻而下。书案、经卷、残墨、半垂的帘子,都在一刹那失了形状。
苏时只觉胸口骤然一痛,整个人被巨力掀倒。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雷声在骨头里滚。
最后映入眼底的,是案上那片漫开的墨。
黑沉沉的一片,正好淹过“不堪”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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