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自己没有太多感觉。
她能走了。
也只是能走了。
起初,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双腿虚软,眼前发黑。春桃想来搀扶,她轻轻避开,自己扶着床柱,一步一步往前挪。
从床边到窗边,不过十几步。
她走得很慢。
后来,她终于可以独自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也只在屋子里。
从门口走到窗前,再从窗前走回床边。偶尔绕过屏风,走到梳妆台前,停一停,再往回走。
这样单调的来回,对旁人而言兴许无趣,对苏时而言已经足够。
走路的时候,她不用说话。
也不用看谁。
母亲来看她时,总是满眼心疼,问她今日可还疼,夜里睡得好不好,药苦不苦。苏时听着,点头,摇头,张口喝药,垂眼吃粥。
父亲偶尔也来。
苏景行总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问一句身体如何,又沉默许久。他像要靠近,又始终停在那里。
苏时看着他,也只等他说完。
姐姐苏婉仪来得最安静。
她多数时候坐一会儿,翻几页书,偶尔问一句“手还疼吗”“今日走了几步”。苏时若不回答,她便不再问。
所有人都比从前轻。
脚步轻,说话轻,放茶盏轻,连关门也轻。整座听雪轩像被一层棉絮裹住,什么声响都先被压下去,再送到苏时耳边。
苏时最常做的事,是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少女。
镜中人乌发如墨,肤色苍白,眉眼精致。病过一场后,脸颊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她。
她看不出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试着笑。
嘴角一点点往上牵,眼睛也努力弯起来。
镜中的人也跟着笑。
笑得很僵。
眼神空着,嘴角生硬,像一个不懂人情的木偶照着别人学。苏时看着看着,慢慢放下手。
她不知道一个正常的人该怎样笑。
后来,铜镜前便少有人站了。
她继续在屋中来回走。
一圈,又一圈。
衣摆擦过床脚,袖口掠过屏风。走到窗前时,她会停一下,看竹影落在窗纸上;走到妆台前时,她会看见镜中那个一言不发的人。
她看一眼,便转身。
继续走。
像这样走下去,至少能证明这具身体还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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