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她去主院给林青卿请安,丫鬟说夫人在小佛堂。
苏时走到佛堂外,隔着半掩的门,看见林青卿独自坐在蒲团上。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很小,映着金身低垂的眉眼。林青卿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却没有念出声。
她坐得很端正。
背影也很安静。
苏时见过母亲哭,也见过母亲忙乱地替她送衣、送药、送汤羹。可此刻林青卿只是坐着,像一个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的人。她没有哭,也没有求佛祖显灵。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串佛珠从头捻到尾,又从尾捻回头。
丫鬟轻声问:“二小姐要进去吗?”
苏时摇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听雪轩的路上,风从竹林里穿过去,竹叶细细作响。十月将尽,府里的花木大多萧索,只有竹子仍旧青着。可那青也冷,像隔着一层霜。
苏时回到屋中,坐在窗边。
书案上摊着卷宗,旁边压着她写到一半的批注。纸上有几个字还没干透,墨色微微发亮。春桃端来热茶,见她不说话,便轻手轻脚放下,又退到一旁。
苏时没有翻书。
她望着窗外,慢慢想起很多事。
但她想不通。
纸上原本写着一段旧案批注,墨迹已经干了。她想继续写,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春桃在一旁轻声道:“小姐,茶凉了,奴婢替您换一盏?”
苏时回过神。
她看向春桃。
春桃站在灯下,神情小心,手中捧着茶盏。她也是这座府里的人。她被旧苏时伤过,又留下来照看如今的苏时。她也在这张网里,只是位置更低,连被推向哪里都不能自己问。
苏时轻轻摇头。
“不用。”
春桃便把茶盏放回去,没有再打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听雪轩里没有点大灯,只在书案旁留了一盏小烛。苏时坐在窗边,直到外头竹影再也看不清。
她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苏时”这个名字,比从前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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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三年,十一月)
福伯进外书房时,苏景行还在看江南送来的清丈簿。
案上灯火不高,纸页一叠一叠铺开。朱笔压在砚边,笔尖已经干了。窗外风声很紧,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福伯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景行没有抬头。
“说。”
福伯低声道:“老爷,庆平县那边,有一户赶在复丈前自首隐田。”
苏景行翻过一页。
“多少?”
“三亩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