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墨锭在砚台里轻轻转动的声音。
不多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夹着仆从压低的惊呼。
苏婉仪眉心微动,抬眼看向门口。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正是苏府唯一的嫡子,苏时。
他显然又在外头厮混了一夜。发冠歪着,衣襟散乱,袍角沾了泥,眼下浮着青影。浓重酒气随着他踏进花厅,立刻冲散了原本清淡的墨香。他像是没料到苏婉仪在这里,脚步停了停,手还扶在门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春桃忙低下头。
苏婉仪的目光从他凌乱的衣襟,扫到他泛红的眼尾,又落到他虚浮的步子上。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二少爷还知道回来。”
苏时喉结动了动,似要说什么,最后只垂下眼,含糊道:“路过。”
“路过花厅?”苏婉仪道,“你屋子在东厢,路倒绕得别致。”
苏时抬手按了按眉心,脸上浮出一点不耐烦,又很快被倦意压下去。他大约宿醉未醒,站也站不稳,偏还强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不肯在她面前露怯。
“姐姐若要骂,改日吧。”他声音发哑,“我头疼。”
苏婉仪拿起案上刚写好的字帖,指尖按在未干的墨迹旁。
“你也知道头疼。”她道,“父亲昨夜等你到三更,今日一早还要入宫议事。他头不疼么?”
苏时脸色一白,随即别开眼。
这点反应很轻,却没逃过苏婉仪的眼睛。
她将那页字帖拿在手里,慢慢走近他。月白裙摆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外头酒楼里的酒好喝吗?”她问,“赌坊里的银子好花吗?那些同你称兄道弟的人,可曾告诉你,父亲近来在朝中是什么处境?”
苏时唇边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知道。”他低声说。
“你知道什么?”
他抬眼看她。眼底有宿醉后的红,也有长期挨骂养出的疲倦。那不是看透一切的麻木,更像一个人跌进泥里太久,已经懒得再洗自己。
“知道我没用。”他说。
苏婉仪的手指收紧,纸页边角微微皱起。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般?”
苏时站在门边,肩背微微塌着。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亮他脸上的灰败。
他张了张口,没有答上来。
这才是最叫苏婉仪恨的地方。
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却仍旧一日一日烂下去。像一块扶不上墙的朽木,偏偏所有人还要把苏家的梁柱名分安到他身上。
苏婉仪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我在这里读书,练字,学琴,作画。旁人见了,说我聪慧,说我有才,说我若是男儿,必定能光耀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