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生看向她,语气仍旧温和。
“二小姐如今身份既定,更该明白,女子有女子的活法。往后读书写字,都是为了明理守分,不可生出旁的妄念。”
身份既定。
女子的活法。
明理守分。
这些话像一粒粒冷珠子,从桌上滚下来,砸在苏时脚边。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粉气。听雪轩新换的窗幔、妆奁里的粉盒、衣柜中叠好的裙裳,一件件从眼前掠过。她又想起苏婉仪说,春桃护不住你;想起父亲说,消息要锁死;想起母亲替她添衣裳、添簪钗时,那一双发颤的手。
胸口忽然闷起来。
她抬手按住心口。
郑先生还在讲。
“女子当以贞静为要。言不可多,行不可急,心不可野。能安于室,便是福分。”
苏时眼前微微发黑。
她想站起来,裙摆却缠在脚边。春桃察觉不对,忙上前扶她。
“小姐?”
苏时推开书案,袖口扫落了砚边一支细笔。笔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青卿立刻站起:“时儿?”
苏时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胃里翻涌得厉害,喉咙里全是苦味。她扶着案角,指节发白,额上很快沁出冷汗。郑先生也吓住了,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春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姐,您怎么了?”
苏时没有答。
她只觉得那些话还在耳边,一句一句,像有人将她按回妆台前,替她重新梳头,重新系裙带,重新告诉她该怎么坐、怎么走、怎么活。
女子卑弱。
明理守分。
安于室。
她眼前一阵发白,脚下软了下去。
春桃惊叫一声,忙将她扶住。林青卿扑上前来,手碰到苏时冰凉的脸,脸色一下变了。
“快请郎中!”
听雪轩里顿时乱起来。
郑先生被请到外间,面色也不大好。她大约从未见过听几句《女诫》便反应如此厉害的学生,捧着书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二小姐身子太弱,夫人还是先让她静养为好。”
林青卿没有答她。
她坐在床边,看着苏时昏沉中仍紧攥着被角的手,心一点点凉下去。
苏婉仪是在半个时辰后赶来的。
她进门时,郑先生已经走了。屋中药味未散,苏时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厉害。林青卿坐在床边,手中还握着那本《女诫》。
苏婉仪看见书名,脚步停住。
“谁拿来的?”
林青卿抬起头,脸色很白。
“我请了位女先生。”
苏婉仪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没有说话。
林青卿低声道:“我只是想着,她愿意读书,便请个人来教她。郑先生在京中很有名,教过许多女眷,人人都说她稳妥……”
“稳妥到第一日便讲《女诫》?”苏婉仪问。
她声音不高,林青卿却像被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