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将最后一句说得慢些。
苏时怔怔听着,像怕漏掉一个字,慢慢重复:“苏时……苏府……父亲,母亲……”
她念得很轻。每一个词都像刚被递到手里,沉甸甸的,却不知道该放往何处。
苏婉仪眉心微蹙,很快移开眼。
“记不起来也无妨。先记住这些。”
窗外雨声渐密,檐下水线连成一片。兰香安静地浮在屋中,书案、屏风、软榻、衣柜都仍旧在原来的位置,灰猫伏在窗下,半眯着眼。
苏时坐在漱玉轩中,穿着陌生的衣裙,望着眼前这个自称姐姐的女子。屋里所有东西都干净、安静、有序,仿佛早已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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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漱玉轩的灯还亮着。
苏时睡在西次间。
春桃守在外头,隔一会儿便轻轻掀帘看一眼。雨声比傍晚小了些,檐下偶尔滴一声水。
苏婉仪坐在书案前,将那卷《兰亭集序》重新理好。纸页边缘的折痕还在,怎么抚也抚不平。
她想起早上花厅里的人。
那时苏时还扶着门框,满身酒气,说他头疼。后来又站在她面前,说父亲也好,苏家也好,门楣也好,全给她。
反正我也撑不住。
这句话到了夜里还在。
西次间里的人已经睡下了。
她穿着月白衣裙,连“姐姐”两个字都叫得小心。她不记得花厅,不记得东厢房,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苏婉仪垂眼,看见案角晾着的那页字帖。
白日里落过灰,后来又被湿帕轻轻擦过。纸面仍留着暗痕。那个“之”字被指腹蹭花,又被雨水洇开,只剩一团淡淡的墨影。
人已经不记得了。
字还在。
灰猫从软榻上跳下来,钻到案下。
苏婉仪打开妆奁最底层,取出那只素木匣。
木轴轻轻一响。
匣中压着几张纸。她把那页字帖放进去,没有展开旧纸,又取出一册薄薄的底稿。
那册底稿没有题签。
扉页上只写着四个小字:
闺秀诗考。
这是她这两年私下誊录的东西。前朝女诗人的残句、旧集名目、墓志里偶然留下的几行字,都被她一点点抄在里面。能考出的,便记姓名;考不出的,只空着一格。
她翻到后一页。
空白处还干净。
她蘸了墨,写下一行小字。
字留则人留,字佚则人佚。
墨痕未干。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回匣中。
匣盖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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