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用银匙舀了一点甜羹。甜味漫上舌尖,她胃里一阵翻涌,仍强行咽了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无人高声说话,瓷器相碰的轻响都显得刺耳。林青卿几次想替她夹菜,手伸到半途又收回。苏景行只用了几口便停筷。苏婉仪始终垂眼,偶尔饮茶。
苏时坐在他们中间,像坐在一张细密的网里。每个人都在忍耐,每个人都在小心。她的存在摆在桌上,谁也绕不开。
早膳散后,苏景行先去了外书房。林青卿叮嘱她回去歇着,话说得很软,眼底血丝清楚可见。苏婉仪离开前看了她一眼。
“回听雪轩。”
苏时点头。
可她没有听话。
花厅外回廊曲折,春光照在廊柱上,干净得刺眼。苏时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春桃跟在后面,隔着几步,不敢太近。
“你别跟着。”苏时道。
春桃停住。
苏时没有回头:“我想自己走一会儿。”
春桃站在原地,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苏时继续往前。
她不认得路。苏府的月门、回廊、花木,在她眼里都相差无几。她走过一片芍药花圃,又绕过一丛竹影。越走越偏,四周声音渐低,只有风掠过竹叶,簌簌地响。
竹林另一侧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苏时停住。
是林青卿。
“我知道不能再哭。”她声音沙哑,“可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从前的时儿。”
王嬷嬷劝道:“夫人,二小姐还活着。”
“活着?”林青卿轻轻重复了一遍,喉间像被砂纸磨过,“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看见我,像看一个陌生人。穿着裙子坐在那里,连一口饭也咽不下。我想疼她,越疼,越像在逼她认下这个身份。”
竹影落在苏时裙上,一片一片晃动。
林青卿又道:“老爷心里也过不去。苏家唯一的男嗣,一夜之间成了女儿。外头若知道,朝中那些人会怎么说?将来宗祠怎么记,族里怎么认?苏家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放?”
王嬷嬷低声道:“眼下只能先瞒着。”
林青卿哽了一下。
“瞒着,关着,养着。”她声音轻下去,“外头不知道,苏家便还像从前那样。可老爷呢?苏家呢?”
苏时慢慢后退。
裙摆擦过竹叶,发出一点细响。竹林那边的人没有听见。
她转身离开,脚下有些发虚。
没走多远,外书房的院门出现在前头。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苏景行的声音。
“继续查。”
福伯低声应着。
苏景行道:“郎中说无病,方丈说无邪,道士也说魂魄安宁。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一道雷,便把我苏家的儿子劈成了女儿?”
苏时扶住廊柱。
屋里静了片刻。
福伯道:“老爷,能请的人都请过了。二小姐身上,确实查不出异常。”
苏景行的声音低了下去。
“查不出,才叫人无处下手。”
屋里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