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屋里的人全被吓住。春桃站了片刻,最后带着丫鬟退到门外。门合上时,她没有走远,仍守在廊下。
房中安静下来。
窗幔微微晃着,妆台上的匣子合得齐整,衣柜里挂满新裁的裙裳。床帐、屏风、软榻、绣帘,每一样都妥帖,每一样都像别人替她写好的命。
苏时站在屋中央。
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隔着衣料摸到自己急促的心跳。那声音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耳膜发疼。屋里新木和熏香的气味原本淡,此刻却一阵阵往喉咙里钻,甜得发腻,腻得她胃里翻涌。
她踉跄着扶住桌角,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先掉下来,砸在浅色裙摆上,洇出几粒深色的小点。
春桃的声音在耳边响。
少爷喝多了,回来后在房里摔东西。
她眼前晃过那道旧疤。很深,很粗,狰狞在春桃手背近腕处。春桃把袖子放下去时的动作又轻又快,像已经习惯了把那道伤藏起来。
母亲的声音又压上来。
我越疼她,越像在逼她认下这个身份。
苏时扶着桌角的手慢慢收紧。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鹅黄色裙子,裙带系得端正,袖口垂得柔软,像有人把她从里到外裹好,只等她点头承认。
父亲的声音更沉。
苏家不能断在我手里。
她耳边嗡的一声,像雷又一次落下来。
屋顶没有裂,梁木没有断,可她眼前忽然白了一瞬。那道雷光仿佛仍在东厢房上方悬着,烧焦的木味从记忆空白处钻出来,混着妆台前的香粉气,叫她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听雪轩,还是仍坐在那片焦黑的废墟里。
姐姐也在说话。
从前没人看着你,你便往外头跑;如今换了衣裳,换了身份,还是学不会听话。
苏时猛地抬头。
铜镜里的人也抬头看她。
那张脸苍白,眼眶发红,发髻已经跑乱了几缕。明明是她自己的脸,落在镜中却像另一个陌生人,被这间屋子、这些衣裳、这些规矩一点点装成了苏府二小姐。
她往后退了一步。
镜中人也退了一步。
她胸口一阵发紧,抬手抓住衣襟,用力得指节发白。可那股窒闷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窗幔、床帐、衣柜、妆奁,全都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越安静,越像逼她低头。
她听见有人在心里一遍遍说:
你伤过春桃。
你让母亲哭。
你让父亲断了后路。
你让姐姐又看见那个她厌恶的人。
你不该在这里。
最后一句落下时,苏时扶着桌角的手松了。
她慢慢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林青卿为她备下的笔墨。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镇纸光洁无痕,连笔架都小巧漂亮。所有东西都干净,干净得刺眼。
她坐下,握住笔。
手抖得厉害。
第一笔还未写成,墨已经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她盯着那团墨,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那颜色像东厢房地上烧过的痕迹,又像春桃袖下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