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残梁被人从外头支过,屋顶破洞用粗布暂时盖住,雨水不再直直落进来。可地上仍有大片焦黑,墙壁被烟熏出不均匀的灰痕。书案歪在一旁,一只桌脚断了,用半块砖临时垫着。床架塌了一角,床板被烧得发黑,帘钩落在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时站在屋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醒来时坐过的地方,已经被清理过,只有地板上一片暗色还残着。她走到那里,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那里没有答案。
只有灰。
她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到书案旁边。
几本经书被烧去一角,纸页卷曲,墨迹模糊。砚台翻倒着,残墨凝成黑块,牢牢黏在案面上。她想起福伯说过,旧苏时最怕父亲考功课。也想起春桃说,先生教过的东西,他记不住;父亲问一句,他答不上来,屋里便静得吓人。
苏时伸手翻了翻那些书。
有一页被火燎去半边,旁边还留着苏景行的批语。只剩两个字可辨:
不堪。
她看了很久,把那页轻轻合上。
再往里,是床边。
床板塌了一半,底下积着灰和碎木。苏时原本只是想看一眼,起身时袖口却被一枚突出的木刺勾住。她低头去解,视线顺着床板缝隙落进去,忽然看见里面有一点暗银色的光。
灰埋住了大半,只露出指甲盖大的一点。
她蹲下身,用手帕垫着指尖,慢慢从灰里拨出来。
那是一对银镯。
已经烧黑了。
镯身很细,样式不算华贵,原本大约是兰草纹,如今大半被烟火熏得发乌,只剩内侧一点银白。两只镯子用一截焦黑的红绳缠在一起,红绳几乎一碰便碎。苏时捧在手心,觉得它们很轻,又很沉。
她不明白旧苏时为何会在床板下藏一对银镯。
她把银镯收进帕子里。
床板下还有一些纸。
几张被火燎过的纸,边缘缺了一半,纸面上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开,只能看出断断续续的几句。那字很难看,横画歪,竖画斜,像写的人既不耐烦,又舍不得真撕掉。
苏时小心地将它们拣出来。
第一张只剩半页:
……兰草也能开在石缝里么。
她看不懂这句。
第二张被烧掉了开头,只剩中间几行:
她写得那样好。
我一看便知道自己不配碰笔。
可父亲偏要问我。
问什么呢?
问一块烂泥为何不成玉。
最后几个字被火燎黑了。
苏时指尖停住。
第三张更乱。
不是诗,也不像日记。像酒后胡乱写下的句子,又像写到一半自己觉得可笑,划了许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