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坐在一旁,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苏婉仪终于睁开眼。
她看着车帘外晃动的街影,声音很平:“相看本来如此。”
“所以姐姐就要让她们看?”
“今日我若失礼,传出去便是苏家大小姐恃才傲物,不懂规矩。”苏婉仪道,“她们说我几句,我听着;我若回一句,便会牵连母亲教女无方,父亲治家不严。”
苏时喉咙发紧。
苏婉仪继续道:“她们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礼数周全,茶点周全,言语周全。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当场翻脸。”
苏时看着她。
“可姐姐不想嫁。”
苏婉仪沉默片刻。
“嗯。”
“那为什么还要来?”
苏婉仪转头看她。
这一次,她没有用那种教她看卷宗时的语气,也没有说许多道理。她只是轻声道:
“因为我姓苏。”
苏时怔住。
苏婉仪看着她,眼底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久经磨损后的平静。
“苏府养我二十年,父亲在朝中,母亲在内宅,族里有族里的眼睛。我的婚事,不只是我一人的事。”
车外风卷过,枯叶打在车壁上,轻轻一响。
苏时低下头。
许府花厅里的炭火明明很旺,她却像被冷气一路追到了骨头里。她第一次看见,原来一个女子被逼到绝处时,未必有哭喊,也未必有锁链。许多时候,是一盏热茶,一句规矩,一场周全的相看,还有所有人都说“门当户对”的沉默。
她想起自己曾问:不嫁可以吗?
苏婉仪说,不可以。
那时她只知道这三个字很重。
今日,她终于看见那重量是什么形状。
马车回到苏府时,暮色已经压下来。
苏婉仪下车后,仍旧端正地走回漱玉轩。她没有对父母说许府半句不好,也没有把许夫人的话复述出来。林青卿问她累不累,她只说:“还好。”
苏时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昏暗庭院。
月白衣裙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像一张快要被夜色收走的纸。
春桃低声唤:“小姐,回听雪轩吧。”
苏时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姐姐今日没有输给谁。
也没有赢过谁。
她只是完完整整地走进了一座早就给她设好的屋子,又完完整整地走了出来。衣襟没有乱,礼数没有错,连一句重话也没有留下。
可苏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碰伤了。
只是外头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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