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话在喉间转了一圈,最后都没有出口。
因为苏婉仪说得没有错。
她能挑到的最好,也仍是让女儿嫁出去。
林青卿低头看着那碟栗粉糕。糕点还热着,桂花碎落在白糯的表面上,精致、柔软,像一件被妥帖摆好的心意。她忽然想起苏婉仪小时候也爱吃这个,那时孩子还小,读书读累了,便坐在窗下,捧着一小碟点心慢慢吃。她那时看着女儿,只觉得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子,将来总该有好日子。
后来女儿长大了。
好日子仍旧被人折成几样:门第要相当,夫君要温和,婆母不可太刻薄,内宅最好清静些。若能再容她读几本书,写几页字,便已经算难得。
林青卿的手轻轻搭在膝上。
“婉仪,娘年轻时,也想过许多事。”
苏婉仪看向她。
林青卿没有看女儿,只望着小几上那碟点心。
“那时在娘家,外祖父藏书多。我也曾偷偷拿来看。看不全懂,可心里喜欢。后来年岁到了,家里替我议亲,嫁进苏府。你父亲待我不算薄,你祖母也没有刻意为难我。比起旁人,娘这条路已经算平顺。”
她停了停。
“所以这些年,我总觉得,女子嫁得不太坏,日子便也能过。”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觉得苍白。
苏婉仪没有出声。
林青卿慢慢道:“可我忘了,你不是只想把日子过下去。”
这句话轻得很,几乎被风声盖住。
苏婉仪眼睫微动。
林青卿抬头看她,眼底有潮意,却没有让它落下来。
“娘知道你不甘心。”
苏婉仪的手指按在书脊上。
“知道又如何?”
林青卿没有立刻答。
是啊。
知道又如何?
她知道女儿才高,知道女儿这些年被“才女”二字困住,知道她不愿只被人相看、衡量、带去夫家。可知道以后,她能做什么?她挡不住族老,拦不住流言,也无法替女儿造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她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对苏景行说,婉仪不嫁也很好。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不嫁的女子该如何在这世上安稳活下去。
她这一生所得的经验,全都来自妥协。
她能教女儿如何避开最坏的人家,如何看婆母脸色,如何管下人,如何把委屈压在不伤体面的地方。她能替女儿打听许二公子的性情,打听许家内宅是否干净,打听许夫人虽严却不算恶毒。
可她教不了女儿如何不嫁。
林青卿低声道:“娘没有别的本事。”
苏婉仪看着她。
林青卿的声音更低:“娘只能替你多问几句,多挑一挑。若真避不开,总要选个不至于欺负你的人家。”
苏婉仪许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母亲,忽然觉得那些话很残忍,又很真实。
林青卿没有用大道理压她,也没有像族老那样说苏家的体面。她只是把自己能做的摆出来——很少,很窄,很笨拙,甚至叫人失望。可那已经是她这一代女人能学会的全部本事。
苏婉仪道:“若我说,我不想要这样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