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只是照例过来看看苏时的饮食起居。春桃在门外见到她,脸色白了一下,低声道:“大小姐,小姐睡着了。”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
“睡着了?”
“是。”
苏婉仪没有离开。
她推门进屋,脚步放得很轻。屋中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外落进来,书案上那张宣纸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显眼。
她本不该看。
可她一眼便看见了开头那两句。
春江一夜接长天,潮起花光乱欲然。
苏婉仪脚步停住。
片刻后,她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下去。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很快,她的神情便变了。她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读下去。越往后看,目光越沉,指尖也慢慢收紧。
这不是寻常闺阁诗。
虽然句子还有生涩的痕迹,声律也未必处处圆熟。可苏婉仪读下去,指尖却慢慢停住。
那些生涩处,反倒不像从书里临来的。
像一个人真在江边站过,真被风吹过,真向月色里问过一个无人答她的问题。
没有刻意求奇的辞藻,却有江河的气象,有天地无言的空阔,有人立在时光面前时的微小和孤独。它不哀求,也不哭诉,只是把一个人放进春江、明月、千年风声和万代光影里,让她看见自己不过是短暂的一瞬。
正因如此,那份悲意更深。
苏婉仪读到最后。
“不必问月从何起,月若有答便不仁。”
她停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不是少年人为了伤春悲秋写出的漂亮话,倒像一个已经被命运逼问过无数次的人,终于明白天地若真能回答,也不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苏婉仪握着那张纸,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她将纸轻轻卷起,握在手中,转身离开。
她没有唤醒苏时,也没有留下话。
苏时醒来时,书案上空了。
她怔了一下,目光先落到案面,又落到一旁的炭盆。炭盆里干干净净,没有灰烬。那首诗没有被烧掉。
春桃听见椅子被带动的声响,连忙从外间进来。
“小姐?”
苏时站在书案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很快明白了,嘴唇发白,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方才……大小姐来过。”
苏时没有说话,只慢慢坐回椅上,手指一点一点攥紧袖口。
那首诗被姐姐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