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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烫番薯混血（第1页）

第42章烫番薯、混血

这大冷天，胡新泉不是很想留下来。

罗白桦穿好几串虾子后，插到火边，往火坑再加一些芦苇秆，很快就蹿出一股干腥的味道。他预先在火边放一个装水的铝皮缸子，这时水沸腾开，水里泡煮着的一个陶瓶子里，就冒出勾人的酒香。

他更关心的是和罗维卡相关的事，胡新泉心里猜测：会不会和那个水壶里的纸条有关。

胡新泉也不再多说，走过去，坐到火堆边，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彻底让他不再感到寒冷，身体一温暖，肠胃蠕动开，就发出饥饿的叫声。听到那叽里咕噜的声音，罗白桦刨开火坑里的灰，挖出一个热乎乎的番薯递给胡新泉：“你先吃这个垫垫，虾子不彻底烤熟，可不能吃，会拉肚子。”

胡新泉不客气地接过来，有些烫手，双手不断交替拿着，闻着一股浑厚的土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朝顶部咬一口，落到嘴里，相当灼嘴，大口大口吸几口凉气，在口腔里拌个几回，尝到一点回甜后，囫囵个吞下去，从喉咙到肠子到胃都热烘烘的。

“你也不怕把肠子烫熟了。”罗白桦有些担心地打趣着，递过来一个水瓢，里面盛着凉水。

胡新泉也觉得肚子里热，整个人抓耳挠腮地难受，接过水瓢，咕噜噜不换气，一口就喝下大半。瓢里的水非常凉，但喝下去后，胡新泉往外吐一口气，就觉得全身的毛孔一下都打开了，胃部不再受那块番薯的灼烫，一种获得食物后的充实感，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舒服。接着一口烫番薯，一口凉水。

瓢里的水喝光，那番薯也全部下肚，胡新泉浑身一下都缓和起来，再看身处的芦苇**，也不再觉得像一开始那么瘆人了。

“新泉，我也不弯弯绕绕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因为我闺女，才要留下来的？”罗白桦把插在火边的几串虾子翻一翻，回头就冲胡新泉问道。

胡新泉刚因为饥饿缓解放松下来的心又一下绷紧，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罗白桦这问得也太直接了点。

“罗维卡是我女儿，但是有些话，我该讲的，还是要和你讲。”罗白桦递一串烤好的虾子给胡新泉，又捞出陶瓶子，往一个搪瓷缸子里倒半缸子酒，胡新泉赶紧伸手接过。

“有的时候，女人是动力，但这种动力一定要控制好，不然就是最大的阻力，”罗白桦怅然若失地看着火苗问，“我的事，你知道吧？”

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有太多的各种传闻，关于罗白桦的，绝对是其中最经久不衰的一个。和罗白桦相关的传闻，最早的来自建厂那一批人，他的母亲是援建的乌克兰女专家，这个传闻从一开始，就非常符合茶余饭后八卦的兴致。然后承接着罗白桦和女学生，最后则落到罗维卡这么一个相当有知名度的混血厂花上，导致这个传闻完全没有消停的趋势，还愈演愈烈，话题性不断增强。所以，对于罗白桦的事，胡新泉就算想不知道都很难。

“当年要不是因为我闺女维卡，我现在应该是在苏联生活的，”罗白桦叹一口气，“那时候，像我们这样在厂区里长大的人，只有一个心思，就是进厂，是根本不想上山下乡的，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主动要求去吗？”

胡新泉还是首次听到这样的话，即便现在改革大潮已经开始十年，但对于去苏联这种话题，还是存在禁忌的，他很震惊。

但对于厂区长大的人，在那个时期不愿意上山下乡，他还是知道的，毕竟在那个时候，工人阶级是非常让人羡慕和尊敬的。

“我的父亲其实不是被折磨死的，他是受不了那个罪，自己用一根电缆上吊走的。”罗白桦喝下一口热苞谷烧，被呛得咳嗽几声，提及他的父亲，罗白桦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悲伤，似乎是在说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

接下来，罗白桦说了一些胡新泉从未听过的事。

关于罗白桦，厂里的工人们说和他相关的传闻时，都会添加一些猛料，甚至连他父母在什么地方弄事，用什么姿势，等等，事无巨细。这些无稽之谈，听起来十分猎奇，并且满足了人们的低级趣味的想象，只是胡新泉听过几次后，发现其中似乎缺少一些关键性的东西。因为那些传闻里说的很多事情，都只跟两性的野兽繁衍行为相关，听起来，缺少了一些人的因素在其中。

罗白桦的父亲叫罗文成，并不是传闻里纯粹靠身体吸引住乌克兰女专家的一线工人，而是有过苏联短期培训学习经历的派遣干部，因此精通俄语，在建厂的时候，担任着联络员。他的母亲叫妮涅莉，是研究电气方向的专家，因为常年扑在国家电气领域搞建设，对于个人情感生活比较忽略，被派遣来中国支援建设后，才有了一些闲暇时间，一来二去就和担任联络员的罗文成产生了感情。本来两人已经有成家打算，但因为后来两国关系的变化，派遣专家要求全部撤回，在那种严苛的政治情况下，只能暂时分开。没想到的是，后来这种形势没有任何好转，反而越来越恶化。罗文成绝望上吊后，给罗白桦留下好几封信，并告诉罗白桦，妮涅莉回国后，两人也还始终保持着联系，之后要有机会，罗白桦就可以按照信上的地址，去找他的母亲。正是这种联系，成为把罗文成打成苏修的证据，使他不堪重负，绝望地走上绝路。而也是因为这种联系，成为罗白桦心中的一个希望。后来在个人生活极为悲苦时，罗白桦听说兴州市上山下乡要去的地方是东北，那里紧邻苏联，于是他积极想要参加，打定主意到地方后，想方设法去寻他母亲。

听罗白桦说到这里，胡新泉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在很多谈及罗白桦的工人嘴里，他是一个混血杂种，一个满脑子投机取巧的异类，一个好吃懒做走大运靠一箱图纸进厂的混子。

胡新泉佩服地赞许：“罗师傅，你很有想法。”

“是啊，当时要是去了，现在，该是另一种生活吧，不管怎样，也肯定比现在要好，”罗白桦叹着气，“所以，新泉，你要记住我说的，一定不要因为女人而改变本来很有前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