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嵇康见向秀反驳自己,也不生气,遂笑道:“弟言差矣,吾之养生论者,非不要饮食男女,乃要得理,得理者,乃内去欲也,便如瞽者之遇室,西施与母同情;如聩者之忘味,糟糠与精黍等甘。远害生之具,御益性之物,则始可与言养性命矣。”
向秀一听,呵呵大笑,道:“夫喜怒哀乐,爱恶欲惧,人之有也,今若抑情欲而论养生,离亲弃欢,约已苦心,欲积尘露以望山海,恐此功在身后,实不可冀也。纵令勤求,少有所获。则顾影尸居,与木石为邻。所谓不病不自炙,无忧而自默,无丧而疏食,无罪而自幽,故相如曰:"必若长生而不死,虽济万世犹不足以喜。’言悖情失信,而不本天理也,长生且犹无欢,况以短生守之耶。”
嵇康听了,心中暗忖:这向子期之言,并非泛泛虚谈,乃是深思熟虑之论,自己一时恐难说动于他,但对他的辩难,自己总还是要表明态度,当下又道:“夫嗜欲虽出于人,而非道之正,犹木之有蝎,虽木之所生,而非木之宜也。故蝎盛则木朽,欲胜则身枯。是以君子应知一过害之生,求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气体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经顺欲为得生,虽有后生之情,而不识生生之理,若动之必死地也。”
这二人你一句我一言,一边喝酒,一边论辩,似乎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吕安却早听得起了睡意,在一旁榻上呼呼睡去,桌上杯盘狼藉。有早醒的公鸡,已在庄内啼了起来。
可二人却了无睡意,越辩精神越足,连白日锻铁带来的劳累也一扫而光,嵇康笑道:“天已不早,子期还是去客房歇息,你我明日再辩如何?”
向秀将半碗剩酒喝干,道:“觉也不必睡了,辩也不必辩了,我胸中已成一文,明日一早,呈兄赐教。”
嵇康诡秘道:“莫非《难嵇叔夜(养生论)》?”
向秀惊道:“吾文尚未成形,兄如何知道文题?”
嵇康笑道:“弟乃辩难之文,故必出此题。”
向秀愕然不语,嵇康道:“吾胸中亦成一文,明日一早,可见分晓。”
向秀道:“此文何题?”
嵇康道:“《答难养生论》。”
向秀惊道:“吾文未出,兄怎答难?”
嵇康笑道:“与兄辩难,略知大体,故文已成耳。”
向秀叹道:“兄真神人也。”
当下二人便各自回房,至红日东升,二人复又于书房相见。吕安笑道:“二位兄长一夜无眠,大文可成?”
向秀打个哈欠道:“你倒睡得安稳,我与叔夜争得人困马乏,你也不来劝架。”
吕安道:“这就是子期兄的不是了,人家叔夜兄著《养生论》,与你何干?你却生生与他辩难,此乃兄自讨苦吃也。”
向秀笑道:“此叫情归情,论归论,吾与叔夜,则是乐此不疲呢!”
嵇康在旁笑道:“你害得人家一宿无眠,还乐此不疲呢。”
说毕将刚著就的《答难养生论》递与向秀,向秀也将手中的《难嵇叔夜(养生论)》一文交与嵇康,二人分头读毕,向秀叹道:“此文虽不合吾意,然通篇文章,设理广博,徐理前语,辩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佳言如徐锯木屑,霏霏不绝。而辞气清畅,冷然若琴瑟和鸣,读此文者,不惟令人咨嗟叹服,且更使人妙不可言。”
嵇康一听,默然无语,良久才道:“吾作此论,实非与子期辩难,乃坦吾心迹耳。”
向秀道:“兄意弟自明了,然兄曾有言,处朝廷而不出;人山林而不返,此又何意?”
嵇康道:“朝廷之人为禄,故人而不出;山林之士为名,故往而不返。”
向秀听了,也不言语,须臾,便起身道:“出门已久,今日便要告辞了。”
吕安亦道:“既如此,吾与子期兄同路。嵇康挽留二人再住几日,但二人执意要走,嵇康也不强留。当下吩咐下去,命仆人王郎备好二人路上吃的干果点心,二人就上了马车,嵇康执意要送到庄外村口,二人推辞不过,就边走边叙。
到了庄口,二人要嵇康先回,他们才肯上路,嵇康笑道:“我等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如此讲究。”
遂转身便走,及至走得远了,向秀叹道:“此次与叔夜叙谈,吾见其荣进之心日颓,而任逸之情转笃,吾作《难嵇叔夜(养生论)》,乃是规劝叔夜而已,然吾读其著《答难养生论》,知其意如狂澜滔天,已无力可挽尔。”
吕安亦叹道:“叔夜为人,过于专注而率真,恐为司马氏们所不容,吾亦深忧之。”二人正说着话,忽见从大道尽头,驰来一匹快马,甚是仓皇二人见了,慌忙将马车避让道旁,不一刻,那快马便飞也似的朝嵇康住的庄子奔去。
向秀见状,忧虑道:“此人如此慌张,绝非吉兆。”言毕,一甩鞭子,那马一声长嘶,便朝洛阳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