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嵇康回到厢房,觉得身子有些寒冷,便想再喝下些酒去,暖暖身子,可是一提酒壶,壶中已无滴酒,便就苦笑了一下,自语道:“没有酒了,也该睡了。”可又睡意全无,于是便就在窗前枯坐看雪,心里竟忽地想起夫人孩子来了。心想这个时候,他们该是睡了吧,或许他们也像他一样,坐在窗前,在算计他回家的归程。是啊,回家了,快回家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便涌动起一股暖融融的感觉。忽然,有一个东西坠地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听了一下,那声音又没有了。他想:“睡吧,睡吧,总不能这样坐到天亮呀!”于是,他便将灯火吹灭,躺到**,一刻工夫,便就进人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忽见真人孙登走了进来,一见便扯住他的衣襟道:“你倒活得快活,在这儿喝酒睡觉,可知家中夫人病重,命在旦夕,还不快快回去!”
正待说话,那孙登怒目圆睁道:“废话少说,还不快走。”说毕迎面一掌,将他打翻在地。嵇康叫声啊呀,猛一挣扎,只觉得有一阵疼痛袭来,睁眼一看,只见自己已跌在地上,心想:“这就奇了,方才明明是在做梦,怎么竟真的躺在地上?”细细一想,觉得甚是蹊跷,当下便爬了起来,待要上床再睡,可又睡意全无。心想天快亮了,还是打点行装,早早赶路。当下便整好行囊,胡乱吃了些昨晚的剩食,开门出去,从马厩中牵出那马,本想与老者作个告别,心想这个时候,人家尚在睡觉,还是不去打扰为好。
当下便出得夏侯府大门,跨上马,才行数里,只觉得背后有一片红光闪现。扭头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原来那夏侯府宅中,已是火光一片。此时北风刮得正紧,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那偌大的夏侯府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嵇康长叹一声:“完了,完了!”急拨转马头,回身飞奔而去,要救那个公公。没料,还未到达夏侯府跟前,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那正厅已经倒塌;正厅既倒,旁边的房子,也都依次倾倒。转瞬之间,这气派宏阔的夏府,只剩下了一片瓦砾,几缕清烟。
雪依然在密密地下着,天已经大亮,昨日还矗立着的夏侯府,如今已不复存在了,只有门口两只被浓烟熏黑的石狮子,还在威严的注视着远方。嵇康看到这些,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真是世道多变啊!昔日朝廷的重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如今却成了司马氏的刀下之鬼,就连他住的府第,也是人去楼毁,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祸?
正想着,忽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呵呵大笑,嵇康回头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原来背后站着的,竟是那位老者。嵇康刚要下马,那老者制止道:“客官也别下马了,实话与你说吧,吾非夏侯家仆人,乃是司马大将军家的管家,因夏侯大人图谋不轨,被灭了三族,吾奉司马大将军之命,特来这里焚毁夏府。不想到了这里,刚刚放毕燃药火种,你却来了,我见你身长仪美,风姿独秀,谅非等闲之辈,原也不想伤害于你,但在言谈之中,我见你与司马氏似有不共之仇,故而屡用言语挑之,果然如此,知你必与夏侯大人是同路之人,便盘算在你熟睡之时,将夏府焚毁,以便结果你的性命,没想你竟早早出门,不辞而别,莫非是有所察觉,还是如何?”
嵇康一听,呵呵大笑,道:“此天意也。”言毕,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头也不回,飞奔去了。
真是思家嫌路长,这夏府所在之地到洛阳半天即够,离谯国铚县也不过一日路程,但嵇康却恨不能再生两个翅膀,好早早赶回家里。这一路狂奔,真个是马不停蹄,饥不果腹,直到红日西沉,才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庄子,已在眼前。当下,他便勒住马缰,令马放慢步子,他要平息一下自己那颗已激动起来的心。是啊,一年多了,自己亡命江南,留下娇妻幼子,让他们天天为自己担惊受怕,吃尽了苦头;如今,他回来了,就要团聚了。他想,这个时候,夫人在干什么呢?那一双可爱的儿女又在干什么呢?这样想着,那马已慢慢地把他驮到了庄子的门口。于是他下得马来,定了定神,然后举起了手,然而,他立即又把手停住了。他想,这个时候若是敲门,一定会把夫人吓坏的,天已黑了,又下着大雪,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呢?他想,还是用老办法吧,于是便撮起嘴,运了运气,即刻,便有一声清丽的长啸从他的嘴巴中发出来;接着他又连发两啸,说来也奇,那最后一声长啸还未消失,庄内便有了人走动的声响。很快,那漆黑的大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随后那缝越启越大,最后,便吱呀一声,全部打开了。
仆人王郎一声呜咽,早扑倒在嵇康面前,搂着他的一条腿大哭道:“老爷,你可回来了!”
嵇康连忙将他搀起,刚进庄门,只见夫人一手抱着儿子嵇绍,一手牵着女儿嵇旦在书房门口站着,双目之中,早已蓄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