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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冬的反哺（第1页）

越冬的反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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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父母去三亚越冬，是我20多年来未能实现的梦想。

大寒如期而至。我的家乡，北纬33度的九寨沟，寒冷、风雪也如期而至。在北纬18度的三亚，如期而至的是大寒节气，失约的是寒冷。可是，相差15度左右的纬度，大寒时节的北纬33度遇上北纬18度，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呢？

终于在大寒节气前和父母登上去三亚的飞机。飞机抵达三亚时，是下午时分。一下飞机，迎面而来的是暖暖的、咸咸的、湿湿的空气，尽情地沁入我们北纬33度的干燥皮肤的细小毛孔，而我们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像得到了温热的指令一般，尽情地张开，贪婪地将饱含着水分的空气揽入怀中。就像一个饥饿的人，突然看到一桌大餐，忘掉了温文尔雅，变得狼吞虎咽。之后，在25摄氏度热气的帮助下，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吸饱了空气中的水分。随后，每一个细胞都安稳了下来，不再那么心急火燎了。于是，我们的脸上、身体上的皮肤变得红润、有光泽了。

脸的轮廓更好看了，更丰满了，就连眼睛好像也水灵了。

是的，这一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寒。家乡九寨沟，此刻正是漫天飞雪、寒风刺骨，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而此时的三亚，艳阳高照，碧海蓝天，椰树婆娑，气温在25摄氏度左右。在母亲近70年来对季节的印象里，两地的气温形成巨大的反差，颠覆了她对季节的理解。

在北纬33度生活了一辈子的母亲，种了半辈子的庄稼，关心的是气候对庄稼的影响，从来没有想过气候对她的影响。只有节气变化前后浑身的疼痛，让她想起什么节气要来了，孩子们该穿什么衣服了。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节气也一样。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谁都得一天天过。对于年近七旬的父母来讲，该冷的时节是冬天，冬天最冷的时节是大寒。对于没学过地理知识的母亲来说，在大寒节气里三亚是25摄氏度的温度，让她无法理解，这对于母亲而言是无法理喻的感觉上的错乱，就像是打乱了春播秋收、太阳东升西落的真理一样。母亲头脑中的地理坐标混乱了，她只记住了时间轴，可是她没法在头脑中构建一个空间轴。于是她相信上天确实是不公正的了，同一片蓝天下，明显的厚此薄彼。上天把太阳、温暖和最好的空气都给了三亚，把稀奇古怪的鱼类、水果给了三亚。而我们北纬33度，这时只剩下寒冷了。

我已经忍受不了对大海的朝思暮想，就像恋爱中的男女。我今天必须去看看大海，听听它的私语。吃了晚饭，我建议去海边走走。

天已经黑了，海与天相接的地方，云层的缝隙里漏出几条灰色的、褐黄色的光带，最后这光带逐渐变成藏蓝色、黑色的了。还未到海边，就听见“哗……啪……哗……啪……”的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富有灵动的韵律和固定的节奏，这是海浪心情的表现。我分明听见了大海的心跳声，我感受到了大海的情绪：这时的大海是寂寞的，嬉戏的人们都回家了；这时的大海是温柔的，像一个恋爱中的女子；这时的大海的心跳随着海浪的节奏，好像是在梦呓，是温情的、喃喃的……是的，海上的确是一片漆黑了，只有岸边的细沙，泛出幽幽的有别于大海漆黑的幽暗模糊的白光。远方的海边隐约有一排灯光，忽明忽暗，随着海浪忽上忽下。静静地站在沙滩上，感觉一片祥和、温馨、幸福和满足。海风习习，温柔地吹着我的头发，连我脸上的绒毛都感觉到这种幸福。裙子配合着海风，拍着我的腿，也是轻轻的、温柔的。脚下的沙也要表达它的热情，迅速地钻入我的鞋里，掩埋了我的脚，挽留我，别走，再待一会儿。

但是我感觉大海累了，需要休息了。

站在海边，我感慨万千。陪父母来南方过暖冬，是我二十多年来的一个梦。三亚，是我这个梦的载体。

当时，父亲的单位组织职工去三亚旅游，父亲给他自己和母亲报了名。临行前，母亲却犹豫了，她放心不下我，因为还有半个月就是我的预产期。父亲也犹豫了，他们想退团。母亲让父亲去，她留下来陪我。

我认为他们都去旅游，半个月后他们回来时正好。母亲却说预产期不一定准时，执意要留下。对于母亲的决定，我内心感到踏实和感激，也有些许的愧疚。母亲难得有机会出门一次，却为了我，不能成行。那时母亲四十七岁，我认为以后有的是机会。于是，大大咧咧地同意了母亲的决定。儿子早产半个月，父亲旅游回来时给儿子节约了几张胶卷，儿子出生后的第一张在襁褓中的照片就是外公拍的。

我以为有的是机会的事，却一再拖延，未能成行。

几年后，弟弟、妹妹相继结婚。因为弟弟、妹妹的小孩前后相差一百天，母亲带着两个婴儿，更没有时间去看看大海了。如今，这两个孩子已经长到了一米八的个子，俨然是两个小伙子了。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父母已是满头白发，年近七旬。二十多年前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在大寒节气前工作了。这对于父母是莫大的安慰，对于我是督促，是时候该陪父母去一趟三亚，完成一场时隔二十多年的约定了。

初到三亚，巨大的反差颠覆了母亲对季节的认知。母亲一再说老天对这里真好。因为在大寒时节，这里人人都能享受暖和，而北纬33度的家乡，地处冰天雪地的人们却在用电、煤、柴火取暖越冬。

赶快享受大寒节气里的温暖吧！我换上了裙子，也怂恿母亲穿裙子。穿裙子这件对于我们女生而言习以为常的事，对于母亲而言却是人生的第一次。我知道，劝母亲穿裙子得费些口舌，因为在母亲七十年的人生中，没有穿裙子这个环节。所以我悄悄地给母亲准备了一条裙子，装在行李箱里。

我要尽我的所能，不让母亲的人生留下遗憾，就像母亲尽她的所能，不让我的人生有遗憾一样。这得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去做。

首先，让母亲穿上裙子。母亲说她穿裙子不好看。平时，对于母亲的审美，我认为没有一点问题。可是真的如母亲说的她穿裙子丑吗？

并不是这样。母亲扭扭捏捏，我知道她在思想上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来自旅游目的地的母亲，看惯了游客千奇百怪的个性穿着，思想容易开化。对于我们的身影会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而我们不能影响三亚的风景的劝说，母亲表示赞同。母亲终于同意穿裙子了，父亲这时也积极主动地帮助母亲穿裙子，对于这一幕，除了温馨还有感动。在我们的惊喜中，母亲穿上了裙子！这是母亲人生第一次穿裙子，我赶紧拍照，并将照片传给家人，母亲得到了大家的鼓励与赞赏。

对于穿着裙子的母亲，我和父亲大加赞赏，发自内心地赞赏，母亲真美！

母亲穿裙子对我的震撼，不亚于三亚的气候对母亲的震撼。都是意想不到的事，可是都发生了。看着已经没有腰身，背微微有点驼的母亲，我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在母亲的有生之年，作为女人，母亲穿上了裙子，圆了我的一个梦。难过的是母亲竟然一辈子没穿过裙子，作为一个女人，多么遗憾！可是对于母亲这代女人来说，没穿过裙子又是多么的正常。

是时代、地域、环境、家境、观念、经济等因素，造就了这代女人只讲奉献、不求索取的价值观。谁没有青春年华？谁没有人面桃花？谁没有窈窕身姿？她们将这些打着捆，低价贱卖给了岁月，给了家庭。岁月是无情的，承载着这么多的青春，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堪重负，时间铁面无私地对待每一个人。该长的白发，绝不延迟；该弯曲的身板，绝不笔直；该长的皱纹，绝不会少一条。但是上一代人经历过的苦难，对于儿女来说，是内心一道不可逾越的坎。除了内心的疼痛外，觉得过往的岁月不堪回首，更多的是为父母供养自己所付出的辛劳无以回报的愧疚。

北纬18度，你不但温暖了我们的身体，也温暖了我们的内心，更圆了我们的梦。二十多年了，让我对父母有了此次长时间的陪伴，我因此而快乐。

2

三亚湾的岸边热闹极了。热烈的阳光，像一张白得耀眼的纱巾，裹住了海滩上的人们和椰子树，裹住广袤的海洋和数不清的沙粒。我赤脚走在岸边，感受着沙粒对太阳热情的回馈。沙热热的、细细的，充实到我的脚掌心，有一种莫名的温暖、感动与满足。回头望时，沙滩上留下了我的一行足迹，一个浪冲了过来，我的脚印被浪花带到了无边的大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脚能体会：走在沙滩上，像走在梦境里，像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隧道。脚在对比着三亚和九寨沟的异同，在对比着三亚和九寨沟在我心里的分量。这番遐想让我感觉到了时空隧道。

这时一个浪花飞起落到我的嘴里，又咸又涩。沉睡着的思想火花却被这小小的浪花刺激得打了个激灵。味觉神经此刻满血复活，大脑神经也在想这滴水为什么是咸的。是啊，因为它是海水，所以是咸的。这广袤无边的大海里，蕴藏着数不清的盐。如果把海水中的盐提出来铺在地上，陆地的高度可以增加153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