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飘摇处
【冰释】
星光从远方的天幕垂下,寒冷的风吹进帐里。白珑侧躺在榻上,眉头紧皱。
她半睡半醒,恍惚中,仿佛听见了许多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它们从天而降,纷至沓来。
似乎有母亲温柔的声音,夹杂着海浪的涛声,细细地在耳边呢喃。可是岁月是那般漫长,时日那般久远,她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赫咎所咒三千年重劫已至,若白珑执意要拦我,倒要先看看,她还有没有命能活到那时!”
白珑猛然睁开眼睛。
突然间胸前一股热流上涌,白珑眼前一黑,卧倒在床旁,呕出的酒里掺杂着红色的血痕。
这几日,她每天都会饮下几十坛酒液,除了会呕吐不止,头痛欲裂之外,根本无法抑制这一次诅咒发作的致命疼痛。白珑甚至觉得,用不着那最终重劫的到来,她便已经在这日日剧痛中被折磨死了。
床头金色的镜子映出她的脸。白珑转头看去,自己脸色苍白,像个女鬼。
白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出帐门。
天兵天将们都已悄然睡去。他们日夜从连星屿赶来,此时距离琒瑰岛已经只有数日路程,于云端已能望见大海。
湿润的夜风吹于面上,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海。白珑忽然想,她这辈子有没有见过海?
白珑双目放空,望向那无垠的海面。仿佛曾经,自己也见过这波浪滔天,那应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仿佛是隔世的记忆。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发生,诅咒还没有降临,一切澄澈如眼前的的天和水。
“呃——”
突然间啮骨的疼痛再次袭来,仿佛有人用尖锐的刀在剜去她的内脏,白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半跪在地上。
她痛得想要呕吐,然而却已经呕不出任何东西,只有腥甜的血液从喉咙里涌出,难受至极。
白珑的手紧紧抓住地面,喘息不止。
“叮——咚——”
朦胧中,忽然有缥缈的琴声从远处飘来,如泣如诉,如梦如歌,清冷而缠绵。
白珑慢慢地睁开眼睛。
远方有一处山坡,在夜色中如同青黛色的墨影,与天光相连,仿佛缥缈的画境。天尽头的海水悠悠袭来,沉默而静谧。
而那画境的中心,有一个玄青色的身影。
竟然是寒泱。
白珑微微一愣,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望着他,只能远远看见他的侧影,玉色发冠,正低眉抚琴,天衣于风中微微飘动。
白珑略一迟疑,站起身来,慢慢地向寒泱的方向走去。
她每走近一步,耳畔的琴声便清晰几分。那琴声宛如天降细雨浸润万物,同时也在浸润着她的身体,似乎正在一点点溶解她身体的疼痛。
白珑微微一颤。
她感到身上的啮骨之痛似乎随着琴声而慢慢地愈发减轻,好像从前一口气饮下十坛酒一般,甚至她的脚步也逐渐变得不那么沉重。这是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白珑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终于,白珑来到寒泱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寒泱抬起头,回望向她。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惊讶于她的到来。甚至,白珑有个错觉,他仿佛一直在这里等她。
白珑轻声问道:“你奏的是什么曲?”
“是渡劫之曲。”
“……什么?”
“太古琴为神农大神所制,可渡众生之劫,”寒泱说道,“亦可将你身上的诅咒之劫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