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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油条香（第1页）

童年的油条香

我们的车子开到尘土飞扬的小镇大街，已是正午。我们特意提前下了车，顶着正午的骄阳，迈着轻快的脚步，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百年老街，就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曾经的镇小。

一栋教学楼如庞然大物赫然矗在天地之间，庄严的校门，宽阔的操场，整齐的树木，耳畔回**从前下课铃声和孩童嬉闹的幻听。我望着白云在天空匆匆飘过，阳光如同细碎的亮片纷纷落下，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四周一片寂静。我站在操场红旗下的一片水泥地上，望着曾经的那面旗，忽然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上一次我在这里升旗居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可明明就像发生在昨天。

那时，我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学生，人人都说这个孩子聪明绝顶，将来一定不得了。二十多年后，当再次踏进这个校门，我就用事实证明了，他们都错了。我不仅没有不得了，反倒比当年的自己更蠢了，更胆小了。他们大部分的人肯定会疑惑，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是怎么费尽千辛万苦把自己成功地作成一个胆小如鼠的笨蛋的呢？但只有一个人，他一定不会疑惑，更不会奇怪，出人头地这种事并无规律可循。

谁说你可以仗着小学生的智商优势就能躺平一辈子？

我很想见他，可惜他多年前就已离开小镇了，不知所踪。

他是我小学的班主任。我一生遇到过很多个王老师，唯独这个王老师却总让我念念不忘。他刚带我们班的时候，我们觉得他很老了，其实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在此之前他已经是有二十多年教龄的数学老师，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他一生倔强耿直，在学校只专心教学，从不关心其他，但跟学生却能打成一片，幽默十足。

那时候人人都知道，王老师有个河东狮的老婆，王大妈。他谁都不怕，校长、教育局长都从不忌惮的，唯独怕老婆怕得出名。王大妈，一个典型的小镇中年妇女，才四十出头，身材就被生活熬变了形，一张饱受岁月摧残的脸上，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显示她曾经是个美人之外，再也找不到一丝青春的痕迹。额前的纹路清晰如沟壑，一脸的黄褐斑驻扎多年，一头枯黄的头发随意绑在脑后，这样的一个形象再配上一副斤斤计较的大嗓门，在我们小镇可以统称为“悍妇”。至于文质彬彬的教书匠王老师是怎么和这位性格迥异的悍妇走到一起的，没有人知道。爱情这东西，从来都是不长眼睛的。

王大妈经营着一家早点摊，每天起早贪黑，忙到脚不沾地。是的，小镇的妇女总是这么忙，总有那么多要忙的，没有忙的也要制造的忙。总之她们一定要让自己忙起来，才能在怨妇的位置上博取更多的同情和倾听。小镇的早点经济实惠、品类丰富，恨不得把中华东南西北中的各式早点整全了，包子馒头饺子面窝油条馅儿饼炸饼烧饼烧卖热干面酸辣粉牛肉粉牛肉拉面炒河粉炒年糕炒面蒸面豆浆米酒粥类，等等，花样多到连吃几个月都不重样。小镇人民清晨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很少在家吃早饭，基本上都是上街找吃的，简称“过早”。所以，经营个早点摊并没有那么简单。王大妈每天三点就得起床完成和面、生火、熬粥、泡粉、洗菜、剁馅儿、做各种面点等准备工作，以应付早高峰源源不断的客人。

昨夜又批改作业到凌晨的王老师睡到六点还没翻身，在梦里被房外乒乒乓乓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人，贵在自觉，”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飘到床头，“差不多可以了，我忍你三个小时零二十四分钟了。”王老师一下惊醒，条件反射般地一咕噜打起来，不由分说就在半分钟内穿好衣服，火速洗漱完毕就加入了早点摊的忙碌之中。他把油锅架在大铁炉上，围起围裙就开始炸油条油饼了。

他们的早餐摊开在离镇小不远的百年老街路口，那里来往的人流密集，也是通往小学的必经路口，一大早，一群群的小学生们就排着队开始买早餐了。王大妈早就忙昏了头，耳朵都快被一张张喊着要吃这要吃那的孩子们吵聋了，恨不得马上长出三头六臂来对付这些饿死鬼们。她左手炒着米粉右手捞着热干面，还要腾出空来收钱找零，嘴巴也应接不暇。

“王阿姨，我先来的，为什么我的热干面还没好啊！急死了，我要迟到了！”小学生A说道。

“莫急，莫急，热干面比你还急，不在开水里多打几滚能叫热干面吗？”她一边捞着面一边说。

“我的拉面拉了半天了，可以吃了吗？”小学生B没耐心道。

“快了，快了，我就一双手，已经在卯起来扯面了，对了，你要加牛肉或卤蛋吗？”王大妈一边拉着面还不忘推销一下。

“不要，我就要清汤牛肉面。”

“吃牛肉和鸡蛋长得高。”王大妈继续气喘吁吁地劝道。

“这个我知道，不要钱我就吃。”

“你还是吃清汤牛肉面吧。”王大妈翻个白眼，把一把白面条丢进一锅清汤寡水里。

“王阿姨，我买两个小包子。”小学生C终于挤到了摊前。

“给，两个大肉包子。”王大妈赶忙腾出炒面的手拿了两个包子塞到娃手里。

“我不要大的，我要小的。”C一脸不情愿地说。

“都是这么大的。”王大妈不耐烦地说道。

“我就要小包子。我就要小包子。”

“你要小包子是吧，我来帮你。”说着，放下锅铲，快步奔过去，一手拿过孩子手里的包子，果断掰成了两半放到他手上，“现在是小包子了。”

“可是它破了啊。”小孩子要哭了。

“没有可是哈，你吃到肚子里还稀巴烂呢。孩子快走吧，王阿姨忙得要死，可没闲工夫跟你比大比小。”

“王阿姨，你忘记了找钱，2块减1块9等于0。1，你得找我一毛钱。”

“哟，你倒会算账得很哩。”王大妈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快速掏了一张灰色纸票塞给他，就回头去舀豆浆了。

“王阿姨，你给的不是一毛，是一张撕的报纸角。我认得钱，我已经读小学二年级了。”

“我的老天爷，”王大妈暗自震惊道，“老子真是忙花了眼！怎么犯这种糊涂！”

“对不起，莫见怪，包面窝的纸和纸钱混在一起了，没看清。”王大妈一脸尴尬地连忙赔不是。说完就一嗓子把那头忙着炸油条的王老师吼过来，指着抽屉的报纸条质问道：“是你剪的报纸放里面的吧。你是着魔了还是眼瞎了，把纸塞进装钱的抽屉，你是指着它们在里面睡一觉能变现金吗？”

“没有，就是随手一放的。”

“你的随手一放给我带来多大的尴尬啊，害得我被小学生当智障看。”

王大妈咬牙切齿地对着他小声嘀咕了几句脏话之后接着去干活了。此时已快7：40了，王老师放下炸油条的筷子，扯下围裙就往学校赶去。

周一第一节就是数学课，他满头大汗地赶到办公室，拿着教案教具就往班上赶。人还未到，油条味就已经提前飘到了教室。学生们早已习惯了，还在背后悄悄给他取了一个人尽皆知的外号，叫“王油条”。油条的课堂有一个惯例就是，他要求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教室里要齐声响起全班大合唱，唱什么领唱说了算。我凭着一副好嗓子被点名当上了领唱，且从来没有辜负这项光荣的任务，哪怕前一秒还在昏昏欲睡，下一秒看到他走进课堂，也能马上站起来得意地随机高声领唱一首歌。他说，之所以让大家课前唱一首歌，目的是让大家打起精神，不许在他的课堂上打瞌睡。他真是想多了。他的课堂，连只苍蝇都不舍得打盹儿。他那一口浓郁方言味儿的小镇普通话很提神，幽默风趣的教学风格也让课堂充满了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