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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逛法会(第1页)

第三十一章逛法会

寺院里的祈愿大法会,从一月六日下午一直到十七日早上才结束。整个过程持续十一天。对于小扎西和达瓦而言,最向往的莫过于十三日到十六日。因为十三日早上展佛,下午赛马。十四日整天跳神。十五日白天朝佛,晚上大经堂门口展览各大僧院精心捏做的酥油花。十六日早上请弥勒佛转经。对于年老的人和善男信女而言,这是拜法会,可是对于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和姑娘,还有不懂事儿的小孩而言,这是逛法会,虽然一字之差,但是对各自的意义不同。

由于这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候,羊群,尤其那些上了年纪的母羊和小羊羔身体很弱,如果不跟随并且加以细心关照的话,很容易掉进冰窟窿里或者从陡峭的山上滚下来。因此他们俩只能错开去逛法会。达瓦选择了十四日最殊胜最隆重的跳神节,小扎西只好提前选择十三日的展佛节。

十三日那天早上,小扎西早早地出发了。天气不是很晴朗,灰白相间的云中夹杂着雪花。他经过黄草沟谷底的小路时,路边的植被虽然有些萧条,还算可以挡风,可是到黄草沟的沟口后,寒风呼啸而来,他的双手、鼻子、额头都冻得发疼,嘴里不停地吐出一团团的热气。展佛期间,今年上任的法座、住持、大小铁棒喇嘛等穿着盛装逐一亮相,因此村人都早早到寺院里,先睹为快。小扎西一路上小跑过来,到了村庄里的时候,大人都已经到寺院里去了,只有爷爷还在家里等他。于是爷孙俩匆匆吃了顿便饭,一前一后来到村庄下面通往寺院的马路时,远远看见寺院右侧山脚下已经展佛了,而且佛像前人头攒动,围在佛像周边的小喇嘛们开始齐声念诵《上师赞》,整个谷底都洋溢着神圣庄严的气氛。通常念诵《上师赞》的时候,所有仪式都快要结束了,因此小扎西像小滚石一样跑在前面,不断地催促爷爷。爷爷的腿脚本来不好,急匆匆地赶路使得他一瘸一拐,像是跳舞一样。他们俩来到对面的水泥桥上,拐弯的时候,从上游的村里急匆匆赶来的穿着节日盛装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有时候有摩托车像一阵风一样从身边刮过去,上面都是大大小小的脑袋。

小扎西心里非常着急,可是爷爷腿脚不便,走起路来慢慢悠悠。那些从后面赶来的路人一拨一拨把他们俩赶超,走到了前面去。他们俩好不容易挤进展佛前的人海中。可惜晚来一步,今年上任的法座、住持、大小铁棒喇嘛都已经走了。后面所有的人都排着臃肿的队伍,双手举在额头拜佛像。佛像前的供品堆如小山,人们把手里的哈达和供钱,像雪片一样扔到佛像底部。

人群中已经找不到奶奶,于是爷爷从挂在脖子上黝黑的护身结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破旧不堪的钱,他把其中一张递给小扎西,另几张自己拿在手里,然后在队伍里等了半天。爷孙俩好不容易到了佛像前,轮到他们朝拜的时候,突然身边维持现场程序的一个手持柳条的喇嘛,在他们头上抽打柳条,硬是把他们从队伍里挤出来了。他们爷俩从人群里出来只能又重新排队。好不容易朝拜完佛像,走出人群的时候,浑身都发麻了。爷爷不停地摸着膝盖,显然他的腿疾又犯了。他们俩从人群中挤出来,在空地上歇息了一阵。围在佛像不同边角的小喇嘛们把佛像从山上缓缓地叠下来,然后像蛇一样圈成一条。每个小喇嘛口诵佛经,从不同的方位将佛像举在头上或扛在肩上,风尘仆仆地送走了。有些没有赶上的人,跟着抬佛像的队伍,挤进小喇嘛之间,磕头朝拜。

佛像送走之后,转经路上挤满了转经人,小扎西和爷爷也加入转经的人群。到了寺院上面大经堂残垣断壁的背后时,人群中有人停下来,都在逗玩转经路边上晒太阳的几只放生羊。几只放生羊并没有因为人群的**而受惊,反而平静安详地跟人群互动。突然,他们家的放生羊看见小扎西和爷爷后,边叫边钻到人群中,像个调皮的小孩子看见阿妈一样,不停地用鼻子闻他们的衣袖,用角尖来顶他们俩。身边的人看到这感人的一幕,有的眼角湿润,有的举起拇指,不停地赞扬。本来他们可以好好地相聚一下,可是后面的人群像波浪一样后浪推前浪,他们从人群中分散了。不过放生羊并没有为此哀叫,它静静地站在转经路边目送转经的人群。

小扎西和爷爷从转经路上一路转经过来,到了寺院上面三叔家捐修的嘛呢拉康时,转经的人七嘴八舌夸赞嘛呢拉康,有人说嘛呢拉康位子选得好,有人说嘛呢拉康装修得有特点,有人说摆在嘛呢拉康里的大经筒工艺精湛。爷爷听见后,嘴角堆着微笑,朝着小扎西挤了挤眼,意思是说,你三叔还是很了不起,能在寺院里修这样金碧辉煌的嘛呢拉康。这时候,小扎西和爷爷从三叔家捐的嘛呢拉康里挤出来,继续沿着转经路转去。可是小扎西一听见爷爷夸赞三叔,心里便莫名其妙地酸痛起来。他不无担心地朝着对面山顶望过去,果然,对面的山顶和蔚蓝的天空相接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们家的羊群。小扎西化悲为喜,准备指给爷爷时,后面的人群又把他们继续往前推着走了。

最后他们到寺院下面的马头明王拉康时,拉康的里外都挂着牛羊的骨头,这些都是牧民们家里那些有感情的牲口死了以后,主人家在它们骨头上撰写经文,以便超度它们。小黑头的死,小扎西还没敢告诉爷爷奶奶。那天达瓦他们俩把小黑头供养给秃鹫后,他到山梁上去捡小黑头的骨头,可是对于几只秃鹫而言,小黑头的骨肉只能塞牙缝,所以没有留下骨头,只见到身上的几根毛。小扎西把小黑头的毛纺成一条线绳,一直装在怀里,今天他特意带来,趁着爷爷不注意,他把这条线绳拴在嘛呢拉康的横梁上,以此祈求它的灵魂在阴间不受恐吓,早日获得转世。

爷孙俩沿着转经路继续往前走,到寺院正下方的时候,爷爷叫小扎西到二叔的僧舍去吃饭,可是小扎西知道,出家剃头,一般选择良辰吉日,祈愿大法会期间就是出家的高峰期。二叔虽然没有像三叔一样,天天纠缠着爷爷奶奶,可是家里说话最有分量的是二叔,他去了的话,二叔一定催他出家。万一父亲从远牧点回来之前,爷爷奶奶心一软,让他出家,指不定他再没有机会上学了。于是他没有跟着爷爷走,偷偷地挤在人群中,来到镇里的学校门口。然而现在放寒假,学校的绿色铁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想从缝隙里张望一下,可是那些外地来的商贩们在学校门口摆放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商品,他没能挤进去。到了学校门口右侧的商铺,那里有许多学生用品,小扎西站在门口看了又看,可是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本来打算从爷爷手里讨点钱,可是早上展佛的时候作为供品,爷爷已经给过一块钱,再要的话,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小扎西一直站在门口,盯着各种琳琅满目的学生用品,以至于商铺老板怒叱说,你小子有钱进来买东西,没有钱的话不要站在门口挡路。小扎西既伤心又不甘,但是只能遗憾地离开商铺。

正好这时候人群中一阵**,人们都拥到路边上,张望下面的坝子。小扎西已经猜出赛马开始了,可是怎么都挤不进人群,即使踮着脚,头也刚到大人的腰部。小扎西一路上来,到了小镇上游人群相对稀少的台子上,往坝子看的时候,坝子下游集结着参加赛马的马匹和马主人,身边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这个赛马大会是寺院和乡政府一起举办的,每年北谷沟上下游所有村里的骏马都参加比赛。那天早上每个马主人都在自己村庄里面点燃煨桑拜山神,以求保佑。小扎西回头一望,只见河对面的海螺村上方台子上飘逸着煨桑后的青烟,就知道今天三叔肯定会牵着黑鹰来参加比赛。一会儿,坝子上有穿着冬装的干部和穿着僧衣的喇嘛们在维持秩序,他们把坝子上的人群赶到左右两边,把所有的马都集中在坝子下游。今年参赛的马共有一百多匹。赛马的规矩是,抽签分组后,每一次跑十匹,选出前三名。

然后再把这些马集中起来进行比赛,最后分出名次。随着一声尖厉的哨令,第一批十匹马开始跑了,然后逐一分批赛出。三叔家黑鹰在第七批里面。当黑鹰如同一枚飞箭,一马当先驰骋在观众面前时,观众中有人激动地吆喝,也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甚至脱下帽子挥舞起来,总之观众对黑鹰的表现赞不绝口。

各小分队逐一比赛后,到了最后的决赛,小扎西身边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个男人说:“今年的赛马会,那叫一个过瘾。”

“据说这几年上游的各村从外地用高价买了不少马,所以今年的决赛真有看头。”

“不过不管是从速度,还是耐力上看,黑鹰就是黑鹰,今年必然会成为第一名!”

“这海螺村,村子倒是不大,有这等飞马,真是不容易啊。”

“据说黑鹰的主人金牙爱马如命,每天都用大米来喂它。”

“如果能拥有黑鹰这样的好马,就是死也无憾!”

小扎西在台子上冷得直哆嗦,不过天上黑白相间的乌云逐渐挪开,头顶的云层里露出一个大窟窿。太阳高挂在窟窿里,阳光洒下来,照在仍积雪斑斑的坝子和人群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和幸福的神色。不一会儿,坝子下游吹了决赛的口哨,于是十几匹马从下游齐身跑来,一直到坝子中间,彼此之间也没有拉开距离,不过到了坝子上游,距离逐渐拉开了。快到终点的时候,黑鹰和一匹红马并肩跑去。在这最激动人心、最紧张的关头,坝子两边的人群,乃至上面台子上的群众鸦雀无声,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目光锁在最后的终点线上。黑鹰和红马,几乎同步踩上了终点线。有人说黑鹰赢了,有人说红马赢了,又纷纷议论起来。除了裁判,谁都不知道最后的输赢。

主办方给获奖的马主人颁奖并且敬献绸缎的时候,很多人都拥过去,争睹这光荣的一幕。亲朋好友也都为胜出的马敬献哈达,哈达里甚至塞进了钱。但是不管三叔的黑鹰夺了第一还是第二,小扎西都没有去凑热闹,他只管呆立在台子上的人群中。按照规矩,这些马决出雌雄后,每匹马都要依据名次,分别在坝子上回跑一趟,以展示风姿。每匹马后面拉着长长的、五颜六色的绸缎,逐一跑回的时候,红马是第一个,黑鹰排在第二位,于是身边嘘声四起,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有个男的说:“哎,这匹红马,去年才是第八名,今年怎么成了第一呢?”

“这绝对出了岔子,我们不服,明明是黑鹰赢了比赛!”

“哎,这个倒不用我们着急,人家裁判就在终点线上,他们又不是没有长眼睛!”

“金牙都是三十出头的人,居然亲自上马比赛,怎么不让自己的小孩来骑呀。”

“据说他没有男孩。”

“那雇一个也行啊。”

“哎,说什么也没用,肯定是误判。”

“误判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小扎西听到人们的议论,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三叔什么一样,心里感到非常痛苦,于是,他准备悄悄地从人群中溜走。恰巧此时,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德吉。只见她穿着节日的盛装,但是头上没有戴红围巾。小扎西心里虽然有些难受,但他还是准备跟她打招呼。谁知他刚喊了一声“德吉姐姐”,德吉又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身边有个声音粗粗的女的反倒问他:“怎么了?”小扎西知道对方误以为在喊她,忙解释说:“对不起,我叫的是另外一个德吉姐姐。”可是这个声音粗粗的女的以为小扎西在戏弄她,于是给他来了个黑脸。小扎西本来心情就不大好,遭遇这一意外的黑脸,更加雪上加霜了。小扎西没有等爷爷奶奶,沿着村庄的方向往回赶。他走到村庄下面空无一人、寒风阵阵的马路上回头望去,只见寺院下面的坝子上,黑压压的人群都开始缓慢而无规则地分散。小扎西不知道是被寒风刺痛了眼睛,还是难抑心中的悲伤,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那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小扎西呆立在马路中间,又回头张望了一会儿,最后挺起胸膛,赶往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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