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则臣顺顺女儿的头发,温柔地说道:“孩子,你在市委大院长大,没遇过什么挫折,有些事呀,你不懂……”
母女两人沉默了会儿,宁则臣突然问道:“这个周子楷现在在哪,回家了吗?”
毛柏宁摇摇头:“这两天戈壁滩刮了龙卷风,陶主任安排他先在没人的宿舍住着,过两天给他一笔遣散费,让他自行回家。”
宁则臣赞许地点点头:“这个陶主任,人还是挺不错的。”
第三天中午,玉门石油管理局在市委大院的砖墙上贴了一幅告示,名为“关于告知全体职工录取胡堂乡农民周子楷为玉门油田石油工人的决定”。
毛柏宁看到这通告示,心中竟有种奇怪的兴奋感。自己明明和周子楷只有一面之交,但此时却为他感到无比高兴。
她兴奋跑去位于大院一楼的玉门石油管理局办公室,朝主管人事的陶主任问道:
“陶主任,这个告示是真的吗”
陶主任见她上蹦下跳的兴奋劲,不禁莞尔:“怎么可能是假的。组织上对周子楷不畏艰难险阻奔赴采油前线的做法极为肯定,所以连夜召开会议,一致决定录取周子楷为正式的石油工人。对了,这是他的组织关系调动函,替我跑一趟,去交给他吧。”
毛柏宁捏着那个小小的信封,飞快地跑向了大院背后的宿舍楼。在这一刻,她早已不是什么机关的团支部书记,而是一名碧玉年华的可爱女孩。
她重重敲打了周子楷暂住的宿舍门,只听屋内一个带着西北口语的清脆声音高声响起:
“请问是谁?”
“你被玉门油田招工成为正式工人啦!”毛柏宁不等周子楷开门,直接推门而入。只见周子楷**着上身,手里捧着一本小字典,正疑惑地看着这位部不速之客。毛柏宁见到他带着棱角十足的宽厚肩膀,不禁俏脸一红,将信拍在了桌上,随后扭过了头。
周子楷见到是毛柏宁,赶紧随手找了块床单披在自己身上,尴尬地说道:“抱歉,我的衣服太脏了,洗完以后还没干……”
他并没有拿起那封调动函,而是先郑重其事地放下手中的字典,朝毛柏宁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道:
“毛书记,那天弄脏了你的衣服,对不起!”
毛柏宁挥挥手,红着脸说道:“这有什么,你那天都神志不清了,不能怪你……”
毛柏宁偷偷朝周子楷的上半身瞥了一眼,那经久农事劳动的身躯尽显线条感,与市委大院里的年轻男孩完全不同。
好高,他得有一米八吧。毛柏宁暗暗地想。
“对了,毛书记,我,我真的被录取了吗?”周子楷那富有磁性的清脆嗓音再度响起,声音中略带着些许颤抖。
“真的,这还能有假!”
周子楷睁大眼睛,看着笑靥如花的毛柏宁,高声说道: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
今天的周子楷中气十足,尽管此时的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可还是散发着一种男性的魄力,和那天哭啼啼的形象大相径庭。毛柏宁暗暗称奇,更让她增加了对这个灵气十足的少年的好奇心。
这个时而脆弱,时而坚强,时而哭泣又时而严肃的小硬汉好像歌德《浮士德》中的精灵,令人捉摸不透。
两人相视无言,按理来讲,毛柏宁的任务完成后就该回去继续工作了,毕竟今天的新闻稿还没有着落呢!可是不知怎的,毛柏宁竟在这间不透光的小小宿舍里扭扭捏捏起来,久久不愿离去。
“你,就要去采油前线工作了。”毛柏宁开始没话找话,“前线的工作听说很辛苦,不知道你能吃得消吗?”
“再苦能苦到哪里去。”周子楷苦笑道。从他无奈的嗓音中,能听出务农多年带来的疲惫。
“对了!”周子楷从床下拿出了一对鞋底,递给了毛柏宁:“这是我这两天纳的鞋底,送给你,当做是那天喂我喝水的道谢吧。”
毛柏宁一愣,这个大男人,竟然还会针线活?她看了看这对鞋底,针线整齐,纹路清晰,竟然比自己纳的还要好!
她心中微微一甜,本想伸手接过这对鞋底,忽然想起母亲的嘱托,赶忙收手,一脸正色道:“我可不能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这双鞋底,你自己留着用吧……”
话还没说完,那双鞋底就被塞进了毛柏宁手里。
只听周子楷一脸正色地说道:“我可不是普通的人民群众,这双鞋底呀,可是我们革命友谊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