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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第1页）

第九章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

蒋钦被打死了，还有谁敢上来？

在暴力面前永远有不屈的灵魂，有一种力量专为正义而生。

这回出场的是浙江余姚人王阳明。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

一、《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

刘健、谢迁等人致仕，由于人缘好作风硬朗正直，是文官们的精神领袖，朝臣纷纷上疏挽留。第一批上疏的有艾洪、吕翀、刘蒨等人，这些人全部由刘瑾处理掉了。刘瑾采取了高压方式，凡是上疏者当场廷杖伺候。

按照规矩，官员受廷杖通常裹着毡子棉被之类的，刘瑾做得绝，脱下裤子直接打白花花的一团肉。廷杖的学问很大，行刑人以人皮练习，里面塞进砖头，往狠了打则表面无事里面的砖头全碎，也就是内伤；往轻了打，皮外面裹一层纸，打下去纸不破。如何行刑有暗号，如果监刑太监站成外八字是轻打，如果站成内八字就是打死。

在刘瑾的**威之下，北直隶言官被打压下去。但南直隶那面一石激起千层浪，十三道监察御史薄彦徽、蒋钦等，给事中戴铣、李光翰等同时上疏。

刘瑾的高压方式没有改变，南直隶给事中戴铣当场被打死。其他官员廷杖三十，削职为民。

御史在这一刻保持了高度气节。蒋钦被打了三十廷杖，扔进大牢，犹愤恨不平，忍着剧痛，在狱中写下了奏疏，矛头直指刘瑾。结果又挨了三十廷杖。传说蒋钦在监狱里写奏疏时，祖先显圣。蒋钦忽闻鬼泣声，提醒他不要上疏了。蒋钦施礼说，如果是我祖宗请大声告诉我。果然鬼泣声极为凄怆。蒋钦说：“人固有一死，为官若是对不起国家，那便是对祖先的侮辱，对祖先的不孝。死便死，此疏不可不上！”言毕，鬼泣声止。蒋钦抱定必死之心上疏，奏疏递上去后，第三次被廷杖三十。三天后，蒋钦死于狱中，年四十九岁。

打死了两个人，伤者无算，还有不怕死的吗？

当然有！

在暴力面前永远有不屈的灵魂，有一种力量专为正义而生，这回出场的是浙江余姚人王阳明。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他可以选择回避。

朝局已明朗，上疏只是做无谓的牺牲。

但，王阳明必须出手，内心的“良知”指引，他必须这么做。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

眼见文官领袖致仕，上疏的一波接着一波被击退，王阳明按捺不住，上《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

不如来欣赏一下，王阳明骂人的技术。

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

【原文】臣闻君仁则臣直。大舜之所以圣，以能隐恶而扬善也。臣迩者窃见陛下以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等上言时事，特敕锦衣卫差官校拿解赴京。臣不知所言之当理与否，意其间必有触冒忌讳，上干雷霆之怒者。但铣等职居谏司，以言为责；其言而善，自宜嘉纳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隐覆，以开忠谠之路。

【译文】我听说领导明白属下便不糊涂，舜帝姚重华他老人家就是个例子。最近听说南京给事中戴铣等人上言时事被抓了，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窃以为必因戴铣等人奏疏措辞用句无意间触怒了陛下，但言官工作职责所在，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意见提得好当嘉奖，说得不好，亦要包容，以开忠谏之路嘛！（此为文章第一层，作者假装不知道咋回事儿，以作者角度去揣测戴铣他们犯事的因由，并强调了言官的工作职责所在。）

【原文】乃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过少示惩创，使其后日不敢轻率妄有论列，非果有意怒绝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切惜之！今在廷之臣，莫不以此举为非宜，然而莫敢为陛下言者，岂其无忧国爱君之心哉？惧陛下复以罪铣等者罪之，则非惟无补于国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过举耳。然则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从而闻之？陛下聪明超绝，苟念及此，宁不寒心！

【译文】今天把他们收拾了，目的是惩前毖后，让以后的言官上疏时都注意点，其实不是陛下您的本意。南京官员距离首都挺远，听风就是雨，我为他们小题大做这种行为由衷地感到痛惜啊！有南京言官的例子，京师的大臣们呢，没人敢说话了，怕引火烧身，但他们有一颗火热的爱国红心。从此以后，假如有关社稷危疑之大事，陛下您又从哪里听取处理意见呢？像陛下您这样绝顶聪明英明伟大的一位领导，其实早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此为文章第二层，说明事件在朝野的影响。文如其人，王阳明非常狡猾，他不是一个人在骂皇帝，是一群人。南京言官事件影响极为不佳，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皇帝也反驳不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是你这个小子一手造成的，难道真的要与满朝文武作对吗？文末，有讽刺之意，领导应该英明，应该想到后果很严重。）

【原文】况今天时冻冱，万一差去官校督束过严，铣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沟壑，使陛下有杀谏臣之名，兴群臣纷纷之议，其时陛下必将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则既晚矣。伏愿陛下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圣德昭布远迩，人民胥悦，岂不休哉！臣又惟君者，元首也；臣者，耳目手足也。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痹，必将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僭言实罪。伏睹陛下明旨有“政事得失，许诸人直言无隐”之条，故敢昧死为陛下一言。伏惟俯垂宥察，不胜干冒战栗之至！

【译文】况且现在天寒地冻的，锦衣卫那帮大爷办事老麻利了，一不小心整死了，陛下会落得“杀谏臣”的恶名。到那个时候，领导您一定会追究朝野没有上疏劝谏你的人，生米煮成熟饭，悔之晚矣啊！希望陛下能够收回成命，让他们继续任职。圣德昭布天下，人民全都高兴，咱们共建和谐社会。做个不恰当的比喻，领导您是脑袋，我们这帮大臣是耳目和手脚。陛下如果想耳目不被堵塞，手足不被麻痹，必然会怜爱之而有所不忍。政事得失，必得让大家畅所欲言，百无禁忌。所以请陛下再考虑下我的冒死直言，犬马怖惧，我都战栗不止了。（从文中来看，奏疏上呈时间应在“戴铣上疏后，没被打死之前”。前面摆出了客观事实和一堆道理后，王阳明提出了他自己的针对这件事的处理意见。这才是文章的核心内容。未明说，但疏名已经点题——去权奸！）

这本奏疏最大的意义在于发明了一个专用名词——权奸。此乃这个词语首次使用。

奏疏递上去之后，刘瑾愤恨难当，王阳明的结果可想而知：廷杖四十，下锦衣卫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