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没有人能收走我对你的好
季赞哑住了,沉吟了片刻,道:“你也知道,季家是簪缨世族,对族中郎君要求极高。”
“从小到大,我的两个兄长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还凭借自己的本事考进了白鹤书院。父亲希望我能和兄长一样超群,可我实在不喜欢每日寒窗苦读,也不想被各种规矩约束,总是叛逆行事。”
“我少时喜欢看戏,总想当个戏子,父亲知道后抽了我十几鞭子后,将我关在祠堂反省。”
一想到年少时的事,他就觉得荒唐又可笑。
“从此,我再也没机会看戏了,只好改买话本子看,于是,我又迷恋上了话本书和说书。父亲火冒三丈,打了我一顿后,开始对我严加看管,还不停带我参加各种宴会,不准我再去下九流的戏园子里听戏。“
“我在宴会上见过很多望族出身的女子,她们从小就被当成将来的高门主母培养,小小年纪就端庄娴雅、出口成章、满腹城府。”
“她们见到人永远挂着浅笑,浑身透露着荣辱不惊的气质,好似没什么能让她们露出惊恐、难过、害怕的表情。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她们全是悬丝傀儡,根本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想,如果我长大后娶这些姑娘为妻,每日按规矩行事,一辈子面对她们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我大概会疯掉。”
“去年,我还没弱冠,母亲就开始为我相看姑娘,还说要为我挑选一个京都最端庄有礼的姑娘,我不愿,和她大吵一架出了门,当即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去酒楼喝酒。”
“酒喝到一半,我听到街上有人在吵架,打开窗户就看到你在和一个卖包子的摊贩争吵。”
沈幼兰恍然想起了这件事。
去年夏季的傍晚,母亲嫌热懒得做饭,让她买点熟食回来当晚饭。
她提着篮子出了门,看到烧饼摊前站着一个光着上半身,衣衫破旧的七八岁男童,摊主一直对着男童骂骂咧咧。
她上前询问才知道,摊主怀疑男童偷饼,非要扒光上衣搜身,结果脱了以后没找到,知道冤枉了孩子,开始骂男童晦气,让男童以后离他的摊位远点。
摊主还恶毒地要把男童的上衣扔进桥下的河里。
男童打扮脏旧,一看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胆子小,也不敢还嘴,当着众人的面,不敢上前抢回衣裳,只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哭着求摊主别扔自己的衣裳,还说那是他唯一的一件上衣。
周围之人对此见怪不怪,没人为孩子说话,还有人起哄叫好。
她怒火攻心,上前抢过衣裳给孩子穿好,要求摊主给孩子道歉。
摊主骂她多管闲事,周围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一个小姑娘泼辣成这样,以后谁敢娶?
她毫不畏惧,坚持要求摊主给孩子道歉,眼见着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摊主脸上挂不住,最终给孩子道了歉,并承认他冤枉了孩子。
事后,她给孩子买了一套新衣裳,又买了一笼包子,最后把孩子送回了家。
若不是季赞提起,她几乎忘了这件小事。
“我从没见过哪个未婚姑娘像你一样泼辣直爽又温柔善良,会为了一个穷孩子的尊严,不顾别人的眼光和指指点点,在大街上与人据理力争。”
郎君的声音逐渐染上了笑意,“就是那一眼,让我对你念念不忘。”
“可惜,等我下楼的时候,你已经消失无影了。”
去年夏季的惊鸿一瞥,那画面犹在眼前。
他清楚记得,自己打开窗,看到远处夕阳如烧,整个京都被染成了浅金色。
楼下的街道边,沈幼兰穿着一身浅绿色裙子,头上系着绿绦绳,气得玉面通红,不依不饶地让摊主给孩子道歉。
她说话的时候,头上的绦绳好似翻飞的蝴蝶,不停随风摇动。
夕阳在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浅光,还将她额头上的薄汗照得如宝石一样晶亮。
她就像春天的杨柳,生机勃勃又鲜活明亮,只须臾之间就占满了他的整颗心。
一瞬间,他好似被什么击中了心,钉在原地,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粗重呼吸声。
直到好友喊他的名字,他回神后,疯了一样跑下楼,却发现绿衣姑娘已经消失了。
他始终没打听到绿衣姑娘的身份。
越是找不到,越是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