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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第十章

孟瑶八个月身孕的时候，李志伟已经常常夜不归宿了。

李志伟从孙兰兰那里逃走后，找了个建筑设计院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设计院给他开的薪酬不低，每月基本工资8000块，设计费提成8%，这个提成比例能让他年终奖至少能拿到20万。

这个工作换任何处在李志伟目前境地的人来干，都应该是满意的，旱涝保收、安安稳稳，养活一个不上班的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毫无问题，从今以后每天坐在干净整洁有空调的设计室里画图，他和他的家庭在深圳就是妥妥的中产阶级。

但李志伟不可能满意。他一天比一天坐不下去，每天对着电脑的时候，内心那团火烧得他心情暴躁、口干舌燥。他想过的不是这种生活，过这种生活他就不来深圳了。当初他撕破这种安稳未来的保证、赤手空拳来到深圳，是为了打拼出另一种未来。

得到那种未来并不容易。他的清华建筑系文凭只能把他送到中产阶级这个位置，再往上就无能为力了。在频繁跟各种老板交际的那段时间里，他见过太多文凭比清华还强、家世显赫优越、聪明才智也在他之上的人，他们尚且在各行各业里竭尽全力拼搏。

他，一个湖北贫困山区出来的孩子，毫无根基与恤助，偶尔借个校友之力还要殷勤巴结，打通关节全靠钱开路，想突破自己现有的层级向上升，难上加难。那些起点比他高得多的人，野心也不在他之下，他们都没有停在原有的地方，也在向上突破，他不仅想追上他们，还想超过他们，冲向所有人都难企及的更高峰。

他想达到的目标，是“破层”。

如果当初他只是考上了一所普通高校，可能这辈子平平凡凡也心满意足，没准还为自己从田里拔出了脚、在城里有了安稳工作、娶到了城里的老婆、生了城市户口的后代沾沾自喜。

但老天爷偏偏让他考了个高考状元，给了他一张清华文凭。

这张文凭就像一道龙门，他越过了它，就不能再做回普通的鲤鱼，只有做成功的龙和一败涂地的龙两种选择。

苏兰兰的表白就像一粒火星掉在了李志伟欲望的干柴堆上。

要想超越那些起点比他高的人，他必须弯道超车，苏兰兰恰巧是一条优秀的赛道。

但他难以舍弃孟瑶，孟瑶是他这一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深爱的女人。即使抛开两人情感的契合，只从现实考量，孟瑶也是那种最理想的妻子，真实不俗气，坚定有力量，可以共度贫寒，也可以安享富贵。李志伟出身贫苦，上大学时就见识过很多趋利避害的女孩子，虽然那个时候的社会没有现在这样崇尚物质，但面对爱情和前途的算计考量也并不比现在更单纯和理想主义，甚至在经历了漫长的贫穷之后，面对中国社会突然出现的大量有钱人，很多人对曾经笃信的道德观、价值观背弃得很迅速、很彻底。

一个愿意在男人一无所有时托付终身，并且不是选择依附而是共同奋斗的女人，在任何年代都稀有珍贵。

孟瑶对李志伟说过的最重要的话，就是那句：“我可以挣钱养你。”这句话既让李志伟难受，也让李志伟震撼。

在设计院工作的那些日子，他每天对着电脑埋头画图，内心却时刻在天人交战。

就这样煎熬了一段时间，内心的惊涛骇浪把他心灵的堤岸拍击得千疮百孔，孙兰兰恰到好处地在他下班的必经之路上把车停在他跟前，同他打招呼，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

他没有拒绝。

那天孙兰兰穿了一件天蓝色真丝绣花中式盘扣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雪白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圆润的珍珠项链。李志伟倒向她怀中时，那些珍珠像是太阳系八大行星，在他大脑的宇宙中迅速公转。

孙兰兰答应了他的条件，等孟瑶生下孩子、身体恢复后再提离婚。

从那天起，李志伟就变了，下班后很少按时回家，借口从“加班”“同事聚会”到“谈项目”“多交际找机会”，回来得越来越晚，甚至经常彻夜不归。孟瑶打电话给他，他经常不接，偶尔接起，也是醉得舌头都不好使了，语焉不详地吭哧了半天，说句“早点睡，别等我”就挂了。

孟瑶心里空落落的，孕期激素分泌异常让她总是心情抑郁，这怀孕期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其间只有一件事让她高兴了一下。

有一天刘老板突然打电话过来，劈头就向她道歉，说当初开除她是冤枉了她。她走后，于天华和他的弟弟于天明偷走野鸭西装的纸版、布料和贴牌，撬走后来请的打版师傅，在外面开了家服装厂，大肆生产贴牌山寨货，卖到全国各地，引来品牌商起诉，让刘老板赔了一大笔钱，还丢了几单长期合同。

刘老板报警，于天华跑掉了，至今还没抓获。

刘老板告诉孟瑶，王师傅从老家回来后，听说他炒掉了孟瑶，曾经非常愤怒地为孟瑶说过话，但被于天华的阴谋论逻辑蛊惑的刘老板怀疑王师傅跟孟瑶是一伙的，把王师傅也炒掉了。

后来的打版车间被于天华把持，陆续丢了不少原版，幸而出来追究的只有法国野鸭一家，如果都追究起来的话，刘老板恐怕要赔到破产。

刘老板诚恳地问孟瑶愿不愿意回去继续打版，薪水可以加一倍。经过这次事故后，他不敢相信任何熟手打版师傅了。

孟瑶谢绝了刘老板，告诉他自己怀孕八个多月了，身子不方便，生完孩子也要哺乳，恐怕好长时间都上不了班。

刘老板说可以等：“我这辈子没有冤枉过别人，如果不向你补偿，我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何况打版车间现在只能用你当初带出来那几个徒弟，手艺不太行，现在是各服装厂的生产旺季，我天天去人才市场高薪招都招不到打版师傅。”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孟瑶挺着随时可能生产的肚子，每天去恒发服装厂，继续教那几个徒弟。她无法弯下腰像以前一样趴在桌上切版，便把纸挂在墙上讲解。一个星期后，她组织了一场考试，挑了两个成绩好的交给刘老板，并嘱托他们有问题随时打电话问她。

在深圳这个1000多万外来人口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城市，人似浮萍，乍来乍去。人们对与陌生人短暂的情谊通常不寄予什么希望，即便结交到特别谈得来的知己，也在心里做好随时分别再也不会相见的准备。久而久之，便都不过多付出热情，更尽量不付出信任，所有相聚当下尽欢，过了便忘记。

在这样的城市里一个人如果意外地遇见信任，会感动到立刻背上负担，总想着赶紧还上这份人情才好。

如果遇到爱情，那种剥离欲望后还能沉淀下恋恋不舍深情的爱情，就更加小心翼翼。爱情的刚需是长久，在这座移民城市，长久太稀缺、太珍贵了。

在家待产的孟瑶仍然每天难得等到丈夫回来，她惦记着他重新拿到装修工程的努力有没有进展，但都找不到机会见他问问。

即使他偶尔回趟家，也基本是醉醺醺地倒头就睡。话越来越少、关心也越来越少。以前再忙再累都随叫随到地给孟瑶按摩浮肿的小腿和手指，现在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孟瑶每次看着他熟睡的神态都不由得心疼，这个心怀宏大理想的男人像刚刚展翅高飞，就被一块石头打落到地面的鹰，沮丧、落寞在这一年里淹没了他。给他点时间吧，他愿意归于平淡，她就陪他过小康生活；他愿意重新创业，她就做他的最佳辅助。

可是，命运不给孟瑶这个机会了。

离预产期还剩半个月的时候，孟瑶对李志伟说，希望他能多在家陪着，一旦她发动了可以马上送她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