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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008年这个年景，从年初开始就不对劲，冬天温度特别低，全国闹冻灾，贵州山区的高压输电线都冻断了。

深圳也冷得出奇，连续一个多月气温都在5℃～6℃，所有商场的取暖电器都卖断货了，厚棉被也买不到。对这个穿短裤、T恤就能混过一整年的亚热带城市来说，这寒冷来得猝不及防，人们把衣柜里能套的衣服都套上还是冷得过不下去，只能去买北方人冬天穿的厚衣物。

卖服装的商人疯狂地到处找货源，孟瑶的工厂日夜加班生产羽绒服、厚棉服，客户整天坐在厂里等提货。

那个春节，孟瑶没回老家，年三十都是在加班中度过的。

陈国威刚在蔚蓝海岸买了一套房，还没装修完，现在住的房子里空调又是单冷机，他对孟瑶说太冷了，两个人一起住暖和些。

孟瑶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借口，但有借口总是好的，便默许了他推着几个大箱子搬来一起住。

确实两个人一起住暖和了很多，早上一个人在**醒来，能听到厨房里传来另一个人做早餐的声音；夜里一个人从噩梦中惊醒，听到旁边另一个人发出均匀的鼻息声，会感到安全。现实比梦里更平静安稳，人到中年的时候过上这样的生活，孟瑶觉得自己也还算幸运了。

妈妈去年来深圳看望孟瑶，虽然早已知道孟瑶和李志伟离婚的事情，但见到女儿仍然单身，便触动往事，难过得不行。

孟瑶和李志伟婚后回过一次承德，宋慧英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几乎抚平了她在孟瑶离家后的所有担忧、悔恨、惦念，觉得女儿从此过上一辈子幸福无忧的生活了。

后来宋慧英经常跟孟瑶通电话，不厌其烦地叮嘱女儿要侍候好女婿，早点生孩子，不要犯倔跟女婿吵架。像大多数中国女儿的父母一样，她教给女儿的都是做妻子的“常识”：服从丈夫、服务丈夫、辅佐丈夫。

从小到大，孟瑶对母亲的训诫从来都是唯唯诺诺，但真正做的时候，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骨子里她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

在跟李志伟热恋的最初，她跟所有20岁出头的女孩子一样，根本不会去想这份爱情会变质、变淡、消失甚至背叛。她和无数那个年代出生于城市、家境普通、经历平淡的女孩一样，看到的世界纯粹而简单，完全预料不到后来会有那么多起伏跌宕。

然而经历了便是经历了，在有时顺风顺水得让人觉得根本不用出力就能飞，有时倒霉背运到顶风冒雪还要深陷泥潭、举步维艰的人生里，她屏住“我就是不能被打倒”这口气，也便没有感觉到多么怨尤、多么痛苦了。

跟陈国威的事孟瑶也和妈妈说了。对女儿这第二位男朋友，宋慧英的态度就谨慎得近乎悲观了。香港人、自己开公司、30多岁单身，这些信息都让她感到不安，女儿表达的“不会跟他结婚，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更令她不安。难不成女儿跟梁芝华一样，也沦为香港人包的二奶？

梁芝华的事几年前在老家传得沸沸扬扬时，宋慧英气急败坏地打电话来问孟瑶知不知道这件事，孟瑶表示来深圳第一天就知道了。宋慧英连忙让孟瑶把和李志伟的婚纱照片底版给她寄回去，还有李志伟在清华大学的毕业照、在公司工地的工作照。

她把这些照片翻拍洗印了很多放在家里、店里各处，还揣在身上逢人便给人看，努力摆脱女儿在深圳也有可能是二奶之嫌。

生活在中国的小城市，人的名声太重要了，亲戚朋友圈就那么大，丑闻一个小时内就能传遍。在家乡人眼里，孟瑶和梁芝华这两个在深圳好几年也没见一面的毫不相干的人，因着“深圳”

这两个字会被莫名地结合成为紧密的一体，梁芝华是什么人，孟瑶就是什么人，宋慧英百口莫辩。她不得不采取紧急的隔离措施，将孟瑶从梁芝华的丑闻中撇清。尽管这种行为看上去太像“此地无银”，但没办法，小城市就这样。

可现在，孟瑶干脆找了个香港人做男朋友，这不又让她陷入说不清的境地了吗？再听孟瑶说不打算结婚、生孩子，她更是忧心忡忡，难道说女儿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吗？今后回承德一旦亲戚朋友问起来，怎么解释这种状态？没孩子、没婚姻，一把年纪开着个服装厂，还有个香港男朋友，这、这、这让家乡人怎么评价？没有对照的模板啊！

孟瑶也没跟妈妈多做解释，更没把梁芝华的近况告诉妈妈。

若是宋慧英得知梁芝华现在是跟一个60岁美国老头同居，以男女朋友关系相处，不结婚也不生孩子，宋慧英肯定第一时间跟女儿的情况联系起来，更加崩溃。

深圳带给宋慧英太多困惑了。这个处处崭新的城市路上走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不像内陆遍地是老年人。这里的人都行色匆匆，过个斑马线几乎都在飞奔。大热天也有人穿着西装革履，大冬天也有很多女孩子光着两条腿穿超短裙。这城市的人大部分都说普通话，宋慧英却听不懂几句。那些年轻人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在地铁还是公交站等车，耳朵上都挂着耳机，手里捧着书本嘴里念念有词。作为一个60多岁的老年人，宋慧英每次上地铁、公交，都立刻会有三四个年轻人站起来给她让座，在商场要进出玻璃门时都会有年轻人立刻帮她开门。虽然这周到的礼貌让她经常受宠若惊，但那些年轻人在让座和帮忙之后脸上又不约而同地重新换上冷漠的表情。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他们都打扮精致，表情冷漠。在老家跟陌生人都能很快聊得热火朝天的宋慧英，从来没在地铁和公交上跟这些年轻人成功地搭讪上一句半句。他们总是显得很累、很紧张，事情永远干不完的样子，不关心别人，一门心思只赶自己的路。

看着看着，宋慧英不知不觉地放弃了对孟瑶的追究，孟瑶比这些年轻人还要忙、还要累。算了，她爱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吧，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无所谓了，只要她健康、安稳，宋慧英便别无所求。

来深圳的这些时间，孟瑶带着妈妈跟陈国威一起吃过饭，逛过世界之窗、小梅沙。宋慧英见两人相处的模式平淡而随意，既像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妻，却又总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在一起的时候互相关心照顾，分开后却又不闻不问各奔东西，好几天没音信也不以为意。

陈国威对宋慧英的态度也礼敬有加，却并不试图亲近，言辞中没有像“女婿”对“丈母娘”的那种巴结谄媚的态度，更没有像当年李志伟跟宋慧英相处时那样总是兴致勃勃地打听孟瑶的童年趣事、成长经历。

他好像只是对孟瑶有兴趣，只对孟瑶的现在有兴趣。

但他从一开始就叫宋慧英“妈妈”。

那是宋慧英第一次见到陈国威的时候，孟瑶带着她约陈国威在一家广东茶楼吃早茶。孟瑶去洗手间的工夫，服务员送一盘虾肉肠粉上来，附带着一碟酱油，那是孟瑶给自己点的。宋慧英端起那碟酱油就要倒在雪白的肠粉上，陈国威操着港味的普通话说：“妈妈，孟瑶不爱吃酱油，她喜欢吃白肠粉。”

这句话让宋慧英呆住了。

让她震惊的不只是那声“妈妈”，还有这个男人对孟瑶的了解已经超越了她。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养了20多年的北方生、北方长的女儿如今已经不喜欢吃酱油，喜欢吃的白肠粉已完全不存在她的经验体系里。她也不知道孟瑶不爱吃香菜，但每餐几乎都离不了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