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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页）

第十六章

站在恒发服装厂厂牌前的孟瑶思绪翻涌，全然没注意到刘老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厂门口的。

才两年多没见，香港人刘老板原来的一头茂密的乌发竟已稀疏花白，人也消瘦了很多，青灰色的半袖衬衣穿在身上跟套在竹竿上似的晃来晃去，看得孟瑶心里一惊。

孟瑶握住刘老板枯瘦的手，关切地端详着他的脸：“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胃里生了个小东西，下个月太太陪我去日本做手术。”50多岁的香港人刘老板语气尽量轻松。

孟瑶觉得，刘老板是她来到深圳后遇到的少有的好老板，因为他认识到错误能勇于道歉，而且是向一个普通女工道歉，这不仅在老板中是少有的，在她认识的大多数人中也不可多得。他们之间的信任用彼此坚守的原则证明过，在冲突与误会中也了解了彼此的人品。

孟瑶在那两年多颠沛的生活中，每年圣诞节都没忘记给刘老板寄圣诞卡，开厂遇到危机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向刘老板求援。

她问刘老板是否愿意帮她接下这二十个工人和剩下的订单，而刘老板听到她的请求后不假思索地要她尽快来厂面谈。

刘老板像父亲对女儿一样，挽着孟瑶的胳膊走向办公室。一路上他告诉她因为身体的关系，这个厂他恐怕开不下去了，打算卖出去，正在踌躇卖给什么人，孟瑶的电话碰巧就打来了。

“我打算卖100万。”刘老板说。

孟瑶心知，这家在深圳开了15年的厂子，设备、长期订单、商誉加起来，100万元真是折上又折了，但她昨天发完工人工资之后，卡上只剩15万元了。

“你跟我签个合同就行，先接手过去做。赚一点，还一点，五年内把我的股份都买回去就是了，买不完还可以延长。我本想把厂交给儿子，雇你做厂长，但他在英国的大学做老师，根本无意继承家业。我知道你的志向是有自己的厂，这个志向很好，我支持你。”刘老板的身体看来是相当虚弱了，说话气息孱弱，短短的几句话慢慢说了很长时间，但目光里的慈爱越来越盛。这目光让孟瑶想起父亲，不禁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坐在窗边的刘老板望着窗外的厂房、仓库、进进出出搬货的工人，许久，他叹了一口气：“我做了一辈子服装厂，要不是身体不行了，真想做到死啊！”

那天，孟瑶看着夕阳下的刘老板白发纷飞，心知与他这辈子恐怕是难以再见一面了，内心百味杂陈，不由得紧紧握住了他那如当年同样身患重病、时日无多的父亲一模一样的枯瘦无力的手。

不到一个月时间，孟瑶就接过了恒发服装厂。这个曾有500多名工人的规模、深圳排名前三的外贸代工服装厂，今时已不同往日，随着深圳劳动力成本的提高，代工单也越来越少。交到孟瑶手上的恒发服装厂现在已经是一个必须以内销单养活自己的工厂了。

孟瑶根据自己的订单规模计算了一下，遣散了三分之二的工人。但她告诉这些人，工厂的规模迟早还会上去的，大家的资料会在厂人事部长期保留，如果哪天大家找工作的时候看到恒发服装厂的招工启事，还愿意到恒发服装厂工作，一定优先录用，起薪会比新人高一级。

孟瑶走在恒发服装厂的厂房里，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设想塞满了她的脑袋。她感到不知何处吹来的一股大风在呜呜低鸣，这声音催得她有了莫名的不安感，仿佛有大事发生，令她心生恐惧。

她在这个阴天的黄昏时刻感受不到日落的温暖，这曾经熟悉的厂区在空无一人的时候显得如此陌生，每一个黑洞洞的门口都仿佛有一只眼睛在冷冷地望着她。

此时，她看到远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向她走来，那人边走边神色轻松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当他的目光寻找到她的时候，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陈国威的微笑瞬间把孟瑶的心温暖了。她望着这个男人，他带来了落日的温暖，驱散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那一刻她的心里腾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这个男人，是不是可以让她依靠呢？

她用力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念头，对自己说：这是必须咬牙低头屏住气息开始拼一场的时候了，勇敢起来，孟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