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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烟花（第1页）

从老家回来之后，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年还没过完，村里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东一下西一下，在冷风里闷闷地响。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色的对联，有些贴得早的已经被风撕开了一个角，呼啦啦地拍着门框。空气里始终飘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和冬天烧炕的煤烟搅在一起，闻着竟有几分暖意。

初五那天下午，爸爸从汽修厂回来得比平时早。过年期间厂里没什么大活儿，只有几个老客户打电话说车子打不着火，他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把院子里的桃树影子拉得长长的。

吴念正蹲在院子里带弟弟看蚂蚁。冬天的蚂蚁不多，偶尔才爬出来一两只，慢吞吞的，像是也怕冷。弟弟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蚂蚁从一块水泥缝里钻出来又钻进去。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脖子里围着那条红围巾，脸被风吹得有点干，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白的皮。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推开院门探进半个身子。吴念抬头一看，是隔壁村的刘叔，和爸爸一个厂里的，管仓库的。刘叔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领子竖起来挡风，脸上被风吹得通红，一进门就冲着屋里喊：“老吴！老吴在不在？”

爸爸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刘叔愣了一下。刘叔大步走进来，拍了一下爸爸的肩膀，力气不小，把爸爸拍得往前晃了晃。

“老吴诶！大过年的窝在家里干嘛？走走走，老张他们在镇上新开的那家馆子摆了一桌，叫你过去喝酒！”

爸爸皱了皱眉，把搪瓷缸子放到窗台上。“不去了吧，家里还有孩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念和弟弟，声音有点犹豫。

外婆从厨房里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个擀面杖。她看了爸爸一眼，又看了刘叔一眼，然后把擀面杖搁在灶台上，走到门口。

“你去吧。”外婆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可是——”爸爸还想说什么。

“去吧。你在家也闷着，多久没出去了。家里有我，孩子我看着。”外婆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把吴忘从地上拉起来，给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喝点酒，跟朋友说说话。别老是一个人待着。”

爸爸站在门口，没动。风从院门外灌进来，把他额前几根白头发吹得立了起来。他看着外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转过身看了看院子里的吴念和弟弟，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桃树，看了看地上那块碎了一半的水泥地。

“行。”他说。声音很短，像是在下一个什么决心。“我去换件衣服。”

爸爸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不是工装，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领子。这件夹克吴念见他穿过两三次，都是在过年或者走亲戚的时候。爸爸把头发用水抹了抹，还算整齐，但鬓角那几根白的怎么抹也盖不住。

“念念，带好弟弟。”爸爸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知道啦。”吴念冲他摆了摆手。

刘叔已经走到门外那辆摩托车旁边了，跨上去发动了车子，排气管突突突地冒出一股白烟。他回头冲爸爸招手：“快点快点，老张都催了好几回了！”

爸爸坐到后座上，摩托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然后突突突地开走了。吴念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就不见了。尾灯的红色在灰蒙蒙的暮色里闪了两下，像两颗被风吹远的火星。

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外婆已经在穿外套了。

“外婆，你去哪儿？”

“去小卖部。”外婆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又弯腰给吴忘把棉袄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外婆给你们买烟花。”

“烟花？”吴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放烟花。过年嘛。”外婆直起腰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几张票子，又包好塞回去。“你们在家里等着，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