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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号(第1页)

吴忘没有抬头。

他看到《植物妈妈有办法》那一课,蒲公英的妈妈给孩子们准备了降落伞,苍耳的妈妈给孩子们穿了带刺的铠甲。他读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苍耳挂住动物的皮毛”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去年秋天和姐姐去山坡上找妈妈的土包,裤腿上沾满了刺刺毛毛的苍耳。姐姐蹲下来一个一个替他摘掉,苍耳摘完了还在他腿上拍了两下,说好了。

周围的声音对他来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玻璃里面是他和他的书,玻璃外面是那些奔跑的、哭泣的、尖叫的孩子。他看得见他们,听得见他们,但他的脑子不会把那些声音和画面翻译成“烦”或者“吵”。它们只是信息。信息进来了,存好了,就过去了。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终于安静了几秒钟。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姓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过一圈。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进深灰色裤子里,皮带勒得很紧,把腰上的一圈肉勒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教师”四个红字。他走进教室先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里面乱糟糟的情形,眉头皱了一下。

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拉回座位,家长退到教室后门,挤成一团伸着脖子往里看。哭的那个小姑娘还在抽泣,但声音小下去了。周老师走到讲台上,把保温杯搁在讲桌左上角,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周建国”。

“我叫周建国。”他转过脸来,目光从镜片上面扫过整个教室,“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一年级二班的学生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像是被人拿锤子在每个字上面钉了一下。教室里更安静了,连后门外面的家长都不说话了。

周老师的目光一排一排地从学生脸上扫过去,扫到靠窗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见了吴忘。

全班五十个孩子,四十九个都在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还在偷偷往窗外看妈妈。只有一个孩子低着头在看书,从头到尾没有抬起过头来。那个孩子穿着白色短袖,深蓝色短裤,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那个孩子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在书本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字。写完了,他合上书,把铅笔放进铅笔盒里,然后才抬起头来。

周老师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注意到吴忘接下来做的一个细节,让他不由自主地偏了偏脑袋——教室里其他人都在看着他,只有这个孩子抬起头之后,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然后看了一眼窗外,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不慌不忙,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程序正在依次执行:先看字,再看外面,再看老师。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没有哪个步骤被情绪打断或催促。

“你叫什么名字?”周老师忽然问。

吴忘看着他,声音很清楚,不大不小:“吴忘。”

周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了这个名字,在“吴忘”后面打了一个勾。他没有多说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孩子。开学第一天,全班最安静的孩子,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也不是那种怯生生的安静,而是一种他当了十几年班主任从来没有见过的安静。那种安静像是一潭水,水面纹丝不动,但底下有东西。

吴忘不知道老师在注意他。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看《古诗两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八个字他全认识。“岁”是年岁,“枯”是枯萎,“荣”是茂盛。书上写得很清楚,他看一遍就懂了。他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意思,字典上写得明明白白,课本上也写得明明白白。

只有那一个字,他在字典上查过了,在课本上也找过了,所有的解释他都读得懂,但他总觉得那些解释和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字典上说:爱,对人或事物有深厚真挚的感情。课本上说:妈妈爱我,我爱妈妈。爸爸爱我,我爱爸爸。他问姐姐爱是什么,姐姐说爱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在那本语文课本的目录上,用铅笔在那个“爱”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问号。那个问号画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下课铃响了,他合上课本,把糖纸叠的纸鹤夹回那一页,把课本放进书包里。周围的同学一窝蜂地往教室外面跑,有人撞了一下他的桌子,撞歪了,他自己把桌子扶正,然后把桌角掉出来的那根铅笔捡起来放回铅笔盒里。

他不知道姐姐今天在学校里做了些什么,不知道姐姐睡的那张床舒不舒服,不知道姐姐有没有也在想他。他只是把书包挂在椅子背上,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安安静静地走到教室门口,站在走廊上看操场上的孩子们跑。

操场上阳光很亮,亮得晃眼,他在阳光下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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