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读吧

酷读吧>温念念江屿全文免费阅读 > 起风了(第1页)

起风了(第1页)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爸爸就起来了。

吴念被厨房里剁排骨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把外面的桃树架子糊得模模糊糊。她从被窝里爬出来,冷气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赶紧把棉袄披上,棉袄的里子是外婆用旧毛衣拆了重织的,穿在身上沉沉的,但暖和。堂屋里弟弟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外婆秋天里新做的,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边,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有点透明。

吃过了早饭,爸爸把那辆三轮车推出来,车厢里铺了一床旧棉被,又放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香烛和黄纸,鼓鼓囊囊的。外婆拿围巾把吴念和弟弟的脖子各绕了两圈,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红色的毛线,针脚有些松了,拉一拉还能拽出几个窟窿眼。吴忘围着围巾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一动不动地让外婆绕,外婆绕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乖乖地爬上了三轮车。

天是灰的。那种灰不是下雨前的灰,是冬天特有的那种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床旧棉絮,把太阳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村口,风从挡风帘的缝里灌进来,吴念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鼻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路两边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一棱一棱冻得发硬的泥块,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是谁拿梳子顺着一个方向梳过。

弟弟安静地靠着她的肩膀,大红棉袄在灰扑扑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白白胖胖的手指头露在袖口外面,被风吹得通红,他也不缩回去。吴念把他两只手抓过来叠在一起,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焐在手心里。

老家的山不高,一个一个的土包子连在一起,上面长满了松树,冬天别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只有松树还是绿的,绿得发黑。三轮车沿着山脚一条土路颠颠簸簸地往上走,走到一片缓坡上,爸爸把车停下来了。

吴念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枯草在她鞋底下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满山坡都是这样枯黄的草,一蓬一蓬的,被风压得东倒西歪。有些地方草长得高一些,有些地方草矮一些,露出底下赭红色的泥土。山坡上东一个西一个地立着些石碑,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前面还放着褪了色的塑料花。

爸爸从车上把蛇皮袋拎下来,又从车厢底下摸出一把镰刀,刀柄磨得光滑发亮。他没有说话,外婆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个拿着镰刀一个拿着蛇皮袋,沿着山坡上一条窄窄的小路往里走。吴念牵着弟弟跟在后面,枯草扫过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有些草尖上还挂着干了的苍耳,刺刺毛毛的,沾在裤子上拍都拍不掉。

爸爸在一片坡地上停下来。

吴念先是看见了那面斜斜的小土坡上,鼓起一个不太高的土包。土包不大,甚至有点小,像是谁随随便便往这儿堆了一铲土,然后就忘了再来。土包周围长满了杂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土包的形状都快淹没了。有些草已经枯了,黄黄地趴在土面上;有些草还是活的,深绿色的,从土缝里倔头倔脑地钻出来。还有几棵不知名的藤蔓,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蔓延过来,在土包上绕了好几圈,像是不肯松手的拥抱。

爸爸站在土包前面,把镰刀放在脚边,脱下外套搭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他里面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的秋衣,领口已经洗得松垮垮的了。他蹲下来,开始拔草。

“今年冬天不太冷,草倒是长得凶。”爸爸一边拔一边说,声音平平的,就跟在家里饭桌上说话一个语气,“这草根扎得深,不使劲拔不出来。”

他抓住一把草,手腕一拧,草根带着一坨干泥巴从土里拔出来,他顺手往旁边一扔,又去抓下一把。

“厂里上个月接了个大单,忙得很,天天加班。前天还把腰闪了一下,不严重,贴了两贴膏药就好了。”爸爸把土包顶上一蓬最高的草连根拔起,在手上抖了抖泥,“念念这次考试又是年级前十,老师说她再努把力能进前五。忘忘在幼儿园学写字学得最快,老师天天夸他。”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过,那些草一把一把地从土包上被扯下来,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泥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土腥气,混着腐烂草根的青涩味。爸爸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指腹上被草茎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他蹲在那里,弓着背,灰色秋衣的背部被汗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外婆牵着吴念和吴忘站在旁边,她没有动,只是站着看那个土包。然后她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爸爸身边。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花白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没有拨开。

“来看你啦……”外婆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在厨房里喊吴念吃饭的时候不一样,轻了很多,飘了很多,像是这几个字不是从喉咙里说出来的,是从胸腔更深的什么地方直接漏出来的。

“你在那边好不好?也不知道冷不冷。”外婆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也像被风吹得发抖,“给你带了纸钱,一会儿烧给你。念念和忘忘也来了,你看看他们,都长这么大了。”

她顿了顿,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声音太低,被风卷走了大半,吴念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对不起”“没照顾好你”“你放心”。外婆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那个土包,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是眼眶红得像被冷风吹伤了。

吴念牵着弟弟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土包,上面的草已经被爸爸拔了大半,露出底下一个规规矩矩的土馒头。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不大,石面上刻着字,字上原本涂了红色的漆,现在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凹痕。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个搪瓷小碗,碗里还剩下半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米,米粒被雨水泡涨了又晒干了,裂成一颗颗白色的碎末。

妈妈变成一个小土包了。

吴念在心里轻轻地说。她不是那种会站在坟前哭的大人,她是个孩子,她觉得妈妈很小气。她躺在这里,盖着一床土被子,让草长满了全身,也不愿意出来看看她。她都不愿意让她再见一面,哪怕就一面。

她悄悄把手伸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她记得妈妈的手,暖暖的,软软的,摸她脸的时候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现在妈妈的手在哪里呢?埋在土里吗?土的下面是什么样子的?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她把手塞回衣袋里,两只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天渐渐暗下来了,倒不是到了晚上,是那层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风大了起来,从山坡那头刮过来,呜呜地响,把松树林吹得嗡嗡地叫。风里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但仔细看又看不见什么,就是冷,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

爸爸把坟前最后一把草拔干净,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了看天,吸了吸鼻子——他的鼻子被冻得通红的,鼻头圆圆的,上面有些细小的血丝,像冬天树枝上冻裂的树皮。

“起风了。烧纸吧。”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