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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第1页)

接下来几天,都是吴念去接吴忘。

每天下午四点多,她从堂屋的矮桌前站起来,把高中课本合上,跟外婆说一声“我去接忘忘了”,然后沿着村后那条土路往小学走。近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土路面上细小的石子在光里泛着白。稻田里的早稻正在灌浆,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田唰唰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巨大的书。

她每次走到小学门口那棵泡桐树底下的时候,江叙白差不多都已经在那儿了。

他好像永远比吴念早到一步。有时候靠在泡桐树干上看一本卷了边的《高等数学》,封面磨得看不清字了,书脊上用圆珠笔写着“江叙白”三个字;有时候蹲在马路牙子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几何图形,画完了一抹又画下一个;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站在小卖部门口跟老板娘聊天——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姓周,说话嗓门大但心地热。吴念后来发现江叙白已经跟周姨混熟了,熟到周姨会把卖剩下的冰棍多给他一根,嘴上说着“反正卖不完也化了”,但眼里的笑意分明是喜欢这个嘴甜的小伙子。

吴忘从校门里走出来,刘强照例在旁边跟着。刘强每次看见吴念都会大声喊“姐!”,喊完了再看见江叙白,又会大声喊“叙白哥!”,嗓门一次比一次大。

然后他会很识趣地先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一句“吴忘明天见”。吴忘每次都不回应,但刘强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热情,挥挥手就跑远了。他的篮球背心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跑起来的时候衣摆往后飘,像一面小旗。

然后他们三个就站在泡桐树底下说话。准确地说,是江叙白说,吴念偶尔接,吴忘在旁边听。

江叙白的话是真的多。

他可以从一道数列题的第三种解法扯到他们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再从糖醋排骨扯到年级组长穿了一双左右脚颜色不一样的袜子。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停——给吴忘的作业本上指辅助线,从口袋里掏东西,把斜挎包带子上的徽章一个一个摘下来给吴念看。“这个‘数’字的是数学竞赛的,这个‘物’字的是物理竞赛的,这个是去年全市联考拿的,不值钱。”吴念接过徽章看了看,背面别针已经有些生锈了,但正面还是亮锃锃的。他确实没吹牛。

说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诺基亚的老款,外壳磨得发亮的那部。铃声是一个单音符的电子音,叮叮叮的,隔着泡桐树的叶子传出去老远。江叙白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又是老张他们,叫我打球。”

“你这都第几次了。”吴念说。

“第八次。”江叙白把手机塞回短裤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是炫耀也不是抱怨的平淡,“我说我在乡下修身养性,他们不信。说江叙白你肯定又躲在哪儿偷偷做题了,我说我真没做题,他们说鬼才信。”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我在市里的时候天天被他们拉着到处跑,想清静两天都不行。跑到这儿来反而清静了。”

“乡下有什么好待的。”吴念靠在泡桐树干上,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片碎金。

“人少。”江叙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脑子清醒。”

吴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吴念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叽叽喳喳一个一声不吭,像是一台收音机和一个没有装喇叭的扩音器。

但她发现江叙白跟弟弟说话的时候,和平时的江叙白不太一样。他跟别人说话是热闹的、张扬的,但他跟吴忘说话的时候会放慢半拍,这不是刻意变温柔,这是遇到同类之后下意识调整到同一个频道的感觉。

有一回她到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远远看见泡桐树底下江叙白正歪着头看吴忘做一道题。他从吴忘手里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线,说了一句什么。吴忘没反应——不是那种不理人的没反应,是那种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还没转到底的没反应。

江叙白也不催他,把铅笔搁在吴忘手边,自己仰头看泡桐树叶子。过了大概半分钟,吴忘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江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声音响得把旁边停着的一只麻雀都给惊飞了。“你怎么连这一步都想到了!我都没有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兴奋,比他在吴念面前吹自己考年级第一的时候要亮得多。

知音。吴念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她觉得大概就是这种关系吧。两个频率刚好对上了的人,在泡桐树底下,用一道别人听都听不懂的数学题当对话。

吴忘放假过后,小学的校门口一下子冷清了。铁门整天关着,只开旁边一扇小门,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卷成了一团。泡桐树底下只剩下阳光和知了的叫声,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石板上啄食。

但江叙白还是每天打电话来。

固定的时间——晚上七点半左右。外婆的新闻联播刚播完片头曲,电话就响了。叮铃铃的铃声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铃,又脆又长,能把整个堂屋都叫醒。有时候是吴念接,有时候是吴忘接,有时候外婆正好路过就顺手接了,然后扯着嗓子喊“忘忘——电话”。

接起来,那头永远是江叙白清亮的嗓音,带着那种不笑也像在笑的口吻。“外婆好!——是吴忘啊?我今天在书店翻到一道题,你猜怎么着,出题人把条件埋在第三句里了,我差点没发现——”

“吴念姐?你今天预习到哪儿了?三角函数那块你先别看课后题,课后题太简单了,我给你找了个竞赛卷子,让你弟明天给你——”

他的话在电话里和在泡桐树底下一样多。一会儿跟吴念聊高一的课程,问她函数那章预习完了没有,三角函数那块有个最容易踩的坑他提前给她标注好了;一会儿又跟吴忘聊初中数学,说他整理了一套几何辅助线的做法,电话里讲不清楚,明天拿过来当面讲。吴忘拿着听筒蹲在座机旁边,和平时一样只听不说,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那道题可以换辅助线”——就这一句,能让电话那头的江叙白叽叽喳喳再说上五分钟。

吴念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这俩人真奇怪。一个话多得能把电话线烧热,一个话少得让人怀疑听筒是不是坏了。但江叙白似乎从来不觉得吴忘的沉默是冷淡,也从来不需要吴忘给他任何回应来确认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吴忘是在听的——每一个字都在听。这种默契让吴念想起来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暑假的头几天,吴忘把小学六年级的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坐在堂屋的矮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的数学课本和一沓草稿纸。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他浑然不觉。外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桌边放了一碗绿豆汤,他也没发现。等外婆从厨房里转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那碗绿豆汤还在原地,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汤皮。

他把六年级的课本从头翻到尾,遇到任何公式性质的内容就停顿片刻,然后继续翻。所有的定理,所有的公式,所有的方法,他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就像当年在幼儿园里老师教写数字,别的孩子还在描红本上歪歪扭扭地画“3”,他已经把一到一百全写完了。那些知识对他来说从来不需要“学”,只要你把它们摆出来,他就像一台安静运转的解析器,自动地把它们吃进去、拆开来、再重新组装成一套完整的框架。

他唯一的麻烦还是那个。他翻到语文课本的最后几页,看见了一道题:“请谈谈你对‘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的理解。”他把这道题看了两遍,然后翻回目录,又在“爱”字旁边那堆大大小小的问号上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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