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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哇喝水(第1页)

一天的课上得很快。数学课教了“2+2=4”,吴忘在课本上把2+2到2+9的答案都写完了。语文课教了两个新字——“大”和“小”,吴忘把这两个字和昨天学的“多”和“少”放在一起,在田字格本上各写了两行,写完之后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没有漏掉任何一行。手工课是折纸,老师教大家折纸飞机,吴忘折了两个,一个按老师教的步骤折的,机翼折得宽宽的,飞起来四平八稳;另一个他自己试着把机翼折窄了一点,飞得更远,撞在黑板上弹回来,掉在讲台底下。

只有一节课他觉得完全听不懂。那节课不是语文也不是数学,是思想品德。思想品德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很柔的女老师,她站在讲台上对全班说:“今天我们要学习‘爱’这个字。”

吴忘放下了手里的铅笔。

这是他第一次在上课的时候把铅笔主动放下。

“爱,是一个很温暖的字。爸爸妈妈爱你们,老师也爱你们,你们也要学会去爱别人。”老师笑容可掬地走到黑板前面,用红色粉笔写了一个大大的“爱”字,在旁边又画了一颗心。那颗心画得不太圆,左边的弧比右边的鼓一点,但红艳艳的,在黑板上很醒目。

吴忘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

他翻到语文课本目录那一页,看着“爱”字旁边那个被他擦掉了又重画上去的问号。他已经查过字典了,字典上说:爱,对人或事物有深厚真挚的感情。他已经看过课文了,课文上说:妈妈爱我,我爱妈妈。现在老师说了:爱是一个很温暖的字。他把三段信息并排放在脑子里。第一段解释了“爱”的定义。第二段举了“爱”的例子。第三段描述了“爱”的性质——“温暖”。但他不知道什么是“温暖”。温暖是温度吗?冬天里火炉旁边的感觉?那个他知道。爱是火炉吗?显然不是。那爱和火炉有什么关系?他试图把这几个信息拼在一起:字典的定义+课文里的例句+老师说的“温暖”=?等号右边是空的。

他拿起铅笔,在那个小问号旁边又画了一个圈,把问号圈在里面。

下午的倒数第二节课,周老师布置了语文作业——预习《乌鸦喝水》,家长带读。他把“家长带读”四个字写在黑板右下角,然后转过身来对全班说:“这篇课文里面有些生字大家还没学过,今天晚上回去请爸爸妈妈带着你们读,读三遍,签上名字。”

教室里一片骚动。有人问“带读什么”,有人问“签什么名字”,有人把作业本掏出来翻了翻然后又放回去了。吴忘把那几个字抄在本子上——“预习《乌鸦喝水》家长带读”。他把课文标题用横线画了一个框。这篇课文他已经会背了,但这是老师布置的任务,他会老实完成。

放学的时候,外婆已经在铁门外面等着了。她的背靠在铁门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是路过镇上馒头铺时买的,还冒着一点热气。吴忘走到她面前,外婆把塑料袋递给他,又把他的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今天怎么样?”

“一切正常。”吴忘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很软,里面夹着一点葱花,咸丝丝的。

“老师教了什么?”

“教了‘大’和‘小’。还有‘爱’。”

外婆听到后面那个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看吴忘,吴忘正在低头咬第二口馒头,脸上的表情和说“教了大小多少”的时候完全一样。外婆把嘴边的什么话咽回去了,只是伸手把他嘴边的馒头渣擦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回来了。他的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放着一捆铁丝和半桶机油,他正蹲在院子里拿布蘸了汽油擦手上的油泥。汽油味从院子里一直飘到堂屋,吴忘走进堂屋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就先打了一个喷嚏。

“回来了?”爸爸把抹布扔在车斗里,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甩了两下,在裤子上蹭干了,走进堂屋。他今天下班得早,汽修厂下午没什么活,他跟厂里说了一声就提前走了。他走进堂屋的时候脸上有汗,额头上那道被帽子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但精神看着还行,不像上次那样一回家就瘫在沙发上了。

“爸。”吴忘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把作业本掏出来,翻到今天记作业的那一页,指着黑板右下角的位置,“今天有作业。”

“什么作业?”爸爸拿毛巾擦着脸。

“预习《乌鸦喝水》,家长带读。”

爸爸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他向来对吴念的学习没太多插手的余地——吴念太自觉了,作业写完还要自己加练两道题。但吴忘这是第一次把“家长带读”四个字写在本子上带回家,第一次需要一个爸爸的身份来帮他完成一件学校里的任务。他把胸膛挺了挺,又清了清嗓子:“没问题!你爸当年读书的时候,成绩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

吴忘看了他一眼。

“念念,把碗筷摆一下。”外婆在厨房里喊。

“念念不在家。”爸爸替她答了一句。他把这句话说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个字的时间,然后扯了扯毛巾的边角,没再往下说。外婆也从厨房门口往堂屋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炒菜,锅铲刮在铁锅上响了一声。

“来。”爸爸搬了两张椅子,一张放在矮桌前,一张放在矮桌后面,“你坐这里,爸爸站你后面。开始——”他等着吴忘把课本翻开,等了片刻,吴忘翻到《乌鸦喝水》那一页。

爸爸弯下腰,把脸凑到课本上方,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手指指着。

“老——哇——喝——水——”

吴忘没有跟着读。他转过头来,看着爸爸。

爸爸还在指着课本:“这篇课文讲的是老哇喝水的故事——你跟着读啊?”

“爸爸,”吴忘打断了他。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吃了米饭”一模一样,既不着急也不嫌弃,声音很平,“不是乌鸦喝水吗?”

爸爸的手指还停在“乌”字上面,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课文的标题,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课本。然后他咳了两声。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小咳,是那种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干咳,带着一点被自己的什么东西呛到了的动静。他把手指从“乌”字上移开,又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点在课本上。

“额——乌鸦不是老哇吗?”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吴忘看着爸爸。爸爸的脸不知道是被灶火烘的还是刚才擦机油晒的还是别的原因,耳根往上泛起一层暗红色。吴忘看着那层暗红色从耳根慢慢扩散到了脖子。

“乌——鸦——喝——水——”爸爸重新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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