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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第1页）

四周后。

星期一，吴忘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周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的时候用的是透明胶带，胶带在黑板框上粘不住掉下来两回，他在讲台上喊了一声“谁有图钉”，没人应，他就把成绩单折了折直接塞在黑板边上的班务栏里。全班五十个孩子蜂拥而上，挤成人墙，后面的推前面的叫你别挡着我看看我第几。刘强第一个挤到最前面，他用手把成绩单从上往下划到自己名字那里一看，脸当场垮了，转身钻出人群，把挤在他后面的胖男孩撞了个趔趄。

吴忘是等所有人都散了才走过去的。

教室后面只剩他一个人。成绩单被刚才那一阵挤得皱皱巴巴的，左上角的透明胶带已经彻底脱开了，整张纸往下耷拉着。他伸手把成绩单按平，从最上面往下看。第一行写着他的名字。语文，一百分。数学，一百分。综合，一百分。三科满分，总分年级排名第一。第二名的名字他不认识，总分那一栏写了二百六十八——差了三十多分。第三名和第二名差了又差了十几分，再往下就越来越密，四五个孩子挤在同一段分数里，总分后面的小数点点得密密麻麻。

他看完了排名，把成绩单重新按回班务栏里，按了两下没按稳，就从铅笔盒里拿出一小截透明胶带，沿着左上角贴了一道，又沿着右上角贴了一道。然后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

几秒钟后，班主任周老师走到讲台边上，把保温杯在讲台上搁稳，叫了一声：“吴忘。”

吴忘把书放下，站起来。

周老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吴忘读不太明白的东西。欣慰？骄傲？担忧？这三个词他都认识，但他分不清此刻周老师脸上到底是哪一个。周老师看了他片刻，说：“三科满分。继续保持。”吴忘点了点头，坐下了。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在处理一道数学题。

坐在后排的刘强也听见了。他本来趴在桌上用圆珠笔在桌面上画画，听到“三科满分”的时候手一顿，把圆珠笔的头按进去又弹出来，咔嚓咔嚓响了好几下。他偏过头往吴忘的方向看了一眼。吴忘的桌上摊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他把那一页看完之后又翻到下一页，从头到尾没有往成绩单的方向再看过一眼。

刘强看不懂他，他真的看不懂。正常人考了第一，就算不跳起来也得笑一下吧？就算不笑也得回头看看别人的反应吧？吴忘什么都没有。他是没看见自己考了第一，还是看见了觉得不重要？刘强想了片刻，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有点紧张不起来，就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扔，在凳子上挪了两下，不吭声了。

但放学的时候，他从吴忘的座位旁边经过，脚步放慢了半拍。他看了一眼吴忘正在收拾书包的样子，眼睛里多了另外一层东西——上次是琢磨不透，这次是讨厌。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考这么好？

吴忘不知道有人在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把铅笔盒放进书包，把《十万个为什么》放进书包，把水壶放进书包侧兜，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走到教室门口等外婆。操场上阳光还是很大，梧桐树上的麻雀还在打架，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吴念的月考成绩也出来了。年级第五。成绩单上印着各科分数和排名，黑色的宋体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张白纸上。她的语文比上次周考低，作文扣了三分，阅读扣两分；数学和英语各有两分粗心丢的分，虽然退步了一名但总分仍然稳在了前十的位置。老师在她的成绩单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继续保持。”她把成绩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王佳的成绩不差，年级前一百，在她们这个重点班算中游偏上。她把成绩单掏出来的时候先捂住排名让别人别偷看，然后自己偷偷看了一眼之后才把成绩单翻过来放在桌上。“还行，比我想的好一点。”她说。晚自习下课后，她和吴念一起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忽然拉住吴念的胳膊。

“吴念，我问你个事。”

“嗯。”

“你每天几点起床？”

“五点四十。”

“几点睡觉？”

“熄灯之后再看一会儿书，大概十一点吧。”

王佳站住了。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抬起头看着吴念，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她一直知道吴念努力，但不知道吴念有这么努力。同宿舍快一个月了，她有时半夜醒了看见吴念床上的小台灯还亮着——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亮，是蒙在被子里只漏出一点点光的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干嘛这么拼？”她问。

吴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宿舍楼门口，头顶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微微偏着头。走廊里有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端着水盆跑去水房，拖鞋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她看着那些女生跑过去，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王佳。

“为了我弟弟。”她说。

“你弟弟？”

“嗯。”吴念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上次打电话时那张电话卡，卡面上印着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小女孩，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我想让他以后能上好的学校。县里最好的初中，市里最好的高中。他需要去看更大的地方。”

王佳看着她，觉得吴念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和平时帮她讲数学题时的吴念不太一样。这个答案她意料之中，但总觉得还有其他原因。不过她没有追问，只是用胳膊肘碰了碰吴念的肩膀，“你对你弟真好。”

吴念笑了一下。她没有说下去，没有说弟弟的病，没有说那张藏在床头柜里快被翻烂了的诊断书，没有说弟弟不管考多少满分都永远不会为自己笑一下。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说快点走吧别让宿管阿姨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