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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晕倒了(第1页)

吴念在棠中醒来的第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那棵树上的麻雀在叫。她侧过头看了看枕头旁边的小闹钟——五点四十。这个时间醒,是她初中三年养成的习惯,换了新环境也没变。她把被子叠好,轻手轻脚地下床,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走廊里空荡荡的,水房里的水龙头拧开,水声在四壁之间回荡,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洗漱完了回到宿舍,她把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昨天新发的校服。藏蓝色的运动服款式,袖子和裤腿上有两道白条,胸口印着“棠城中学”四个白字。

她站到门后那面小镜子前面照了照,衣服不长不短,刚好合身。她把马尾扎紧,又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文具和课本,然后坐在床边等室友们起床。

赵晓月是最后一个起的,从上铺探下头来的时候头发糊了满脸,眯着眼睛看了吴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已经穿好校服了?几点了?”

“六点一刻。”周敏替吴念答了。她正站在自己床边叠被子,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吴念出了三号楼,往二号楼的方向走。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石板路染成一块一块的金色。王佳已经在二号楼门口等着了,她穿着同样的藏蓝色校服,头发难得扎得整整齐齐,看见吴念过来就小跑了两步,在她面前转了个圈。

“怎么样?好看不?”

“好看。”吴念笑着说。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建筑,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早餐的窗口冒着热气,有馒头、花卷、稀饭、豆浆、煮鸡蛋,还有一大盘切成块的咸菜。两个人端着饭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佳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吴念,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你们班主任凶不凶?我们班主任是个女的,教语文的,昨天说了半天不许迟到不许穿拖鞋进教室,什么什么的。”

“不凶,但看着挺严的。”吴念剥着煮鸡蛋,把蛋壳一片一片地放在饭盆边上。

“严就严吧,反正我是来学习的。”王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豆浆,上唇沾了一圈白印子,她拿手背擦了擦,“对了,昨天晚上陈静说她知道学校后门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改天咱俩去——”

“早饭还没吃完就想着烤红薯了?”吴念笑着看她。

“这叫提前规划!”

吃完早饭,两个人各自回班。早读铃声七点整打响,励志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许成富站在讲台上,看着所有人翻开课本,然后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吴念桌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物理课本,上面已经用铅笔画了好几道线。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七点二十分,早读结束。广播里响起集合的指令,各班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催着学生往外走。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藏蓝色的校服汇成一条河往楼梯口涌。赵晓月走在吴念前面,回头冲她大声说了一句“你信不信今天校长肯定要讲一个小时以上”,旁边周敏拉了她一把让她看路。

操场上的草坪刚修剪过,空气里有一股青草汁液的清苦味。跑道边上立着几根不锈钢旗杆,中间的旗杆上红旗在晨风里缓缓翻卷。全校学生按班级排成方阵,高一在前、高二居中、高三在后,班主任站在各自班级的排头。许成富把手背在身后,挨个把队伍前后对齐,让第一排的同学往他抬起的手臂上看齐。

主席台是水泥砌的,上面铺了一块红色的地毯,地毯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台上摆了一排桌子,蒙着红布,桌上放着话筒和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校长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副校长和教导主任。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他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面的时候,先用手拍了拍话筒,音响里传出一声沉闷的砰砰声。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早上好。”

扩音器的声音很大,把操场边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前排有个女生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赵晓月站在吴念旁边,歪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看校长的发型,抹了多少发胶。”周敏在旁边踩了她一脚让她闭嘴。

校长开始脱稿演讲。他先是回顾了棠中过去一年的高考成绩,说本科上线率又创新高,然后讲到了高中阶段的意义。

他说高中三年是人生最关键的三年,是改变命运的三年,是“鲤鱼跳龙门”的三年。他的语速不快,但是每句话之间的停顿很短,像是所有的话都挤在嗓子眼里等着往外蹦。

“我听李思远说,校长去年动员大会讲了三个半小时。”前排一个男生侧过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压低了声音但吴念还是听见了,“中间不带喝水的。”

“真的假的?”旁边的人瞪大了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操场东边的树梢上慢慢升起来,阳光从斜后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都罩在热烘烘的光里。吴念前面的女生已经开始左右换脚了,旁边的赵晓月把校服袖子撸到了手肘,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周敏倒是站得很直,但她每隔几分钟就悄悄扶一下眼镜,显然也有些站不住了。

话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校长的白衬衫后背洇出了汗印子,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讲到“学习要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吴念听到隔壁班有人在小声嘀咕“搞得像传销组织一样”。她的嘴角往上牵了牵。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只是太阳穴上一点轻微的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轻轻扯了一下。她以为只是站久了,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但是那种不适没有减轻——反而慢慢加重了,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前额,像是有一根细细的弦在脑子里被越绷越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同学的背影上。校服上的白字在她的视线里有些模糊,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白字又变清晰了。太阳越来越亮,草坪上的反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似乎往左移了一点。

不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站直,深呼吸,很快就结束了。

但她的身体没有听从她。眼前的事物开始发白——亮得发白。

整个视野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越来越响,把校长话筒里的声音盖住了大半。膝盖软了一下,她使劲绷住腿,手指攥紧了校服裤子的侧缝线。

“吴念,你怎么了?”赵晓月的声音隔着好几层东西才传进她耳朵里。

她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出来。她只觉得眼前的白光越来越浓,膝盖下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撑的东西,整个人往前一软——

赵晓月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划破了操场上沉闷的空气,前后几排的人同时转过头来。吴念已经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侧。她侧躺在草坪上,校服上沾了碎草屑,一只手还保持着攥着裤缝的姿势。

“有人晕倒了!”前面一个女生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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