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四
晋平公问叔向说:“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不知道是臣下的力量呢,还是君主的力量?”叔向回答说:“管仲擅长剪裁,宾胥无擅长缝制,隰朋擅长镶边,衣服做成了,君主拿起来穿上就是了。这是臣下的力量,君主用什么力量了呢?”师旷伏在琴上笑了。平公说:“太师笑什么?”师旷回答说:“臣笑叔向回答君主的话。凡是做人臣的,就如同厨师调和五味进奉君主一样。君主不用,谁敢勉强呢?请允许臣打个比方:君主好比土地,臣下好比草木。一定要土地肥美,然后草木果实才能丰硕。这也是君主的力量,臣下有什么力量呢?”
有人说:叔向、师旷的回答,都是片面的看法。要说一匡天下,九合诸侯,这是崇高的伟大事业,不全是君主的力量,也不全是臣下的力量。从前宫之奇在虞,僖负羁在曹,二臣有智谋,他们的话以及行动,和后来发生的事实完全相符,而虞国和曹国也都灭亡了,这是为什么?这就是有那样的臣下而没有那样的君主。况且百里奚在虞而虞灭亡,居秦而秦称霸,并不是百里奚在虞愚而在秦智,而是因为有无那样的君主之别。叔向说是“臣下的力量”就不对了。从前齐桓公的宫中有两个集市,有二百多妇女居住其中,他就披散着头发和妇女们在一起。桓公得到了管仲,才成为五霸之首;失去了管仲,任用竖刁而饿死,蛆虫从尸首里爬出来而没人埋葬。如果认为不是臣下的力量,就不会因为用了管仲而称霸;认为是君主的力量,就不会因为用了竖刁而发生了祸乱。从前晋文公爱恋齐女而流连忘返,由于舅犯的极力劝勉,才得返回晋国。所以齐桓公因得管仲才能统率诸侯,晋文公因得舅犯才能称霸。而师旷说是“君主的力量”,就不对了。大凡五霸之所以能成功扬名于天下,肯定君臣都贡献了力量。所以说:叔向、师旷的回答,都是片面的。【原文】
五
齐桓公之时,晋客至,有司请礼。桓公日“告仲父”者三。而优笑曰:“易哉,为君!一日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闻君人者劳于索人,佚于使人。吾得仲父已难矣,得仲父之后,何为不易乎哉?”
或曰:桓公之所应优,非君人者之言也。桓公以君人为劳于索人,何索人为劳哉?伊尹自以为宰干汤,百里奚自以为虏干穆公。虏,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辱而接君上,贤者之忧世急也。然则君人者无逆贤而已矣,索贤不为人主难。且官职,所以任贤也;爵禄,所以赏功也。设官职,陈爵禄,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劳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虽使人,必以度量准之,以刑名参之;以事遇于法则行,不遇于法则止;功当其言则赏,不当则诛。以刑名收臣,以度量准下,此不可释也,君人者焉佚哉?
索人不劳,使人不佚。而桓公日“劳于索人,佚于使人”者,不然。且桓公得管仲又不难。管仲不死其君而归桓公,鲍叔轻官让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难,明矣。已得管仲之后,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周公旦假为天子七年,成王壮,授之以政,非为天下计也,为其职也。夫不夺子而行天下者,必不背死君而事其仇;背死君而事其仇者,必不难夺子而行天下;不难夺子而行天下者,必不难夺其君国矣。管仲,公子纠之臣也,谋杀桓公而不能,其君死而臣桓公,管仲之取舍非周公旦可知也。若使管仲大贤也,且为汤、武。汤、武,桀、纣之臣也;桀、纣作乱,汤、武夺之。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纣之行居汤、武之上,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为田常。田常,简公之臣也,而弑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简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公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然为汤、武与田常未可知也。为汤、武,有桀、纣之危;为田常,有简公之乱也。已得仲父之后,桓公奚遽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己也,是知不欺主之臣也。然虽知不欺主之臣,今桓公以任管仲之专借竖刁、易牙,虫流出尸而不葬,桓公不知臣欺主与不欺主已明矣,而任臣如彼其专也,故曰:桓公暗主。
【译文】
五
齐桓公时,一次晋国的客人到了,负责接待的官员请示礼仪。桓公说:“告诉仲父。”一共说了三次。而俳优就笑了,说:“多么容易啊,做人君的!一说仲父,再说还是仲父。”桓公说:“我听说统治百姓的要花费力气找贤才,使用贤才就轻松了。我得到仲父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得到了为什么不轻松轻松呢?”
有人说:桓公回答俳优的话,不是国君该讲的话。桓公认为做君主的寻找人才费力,然而寻找人才有什么费力呢?伊尹是自己去做厨师才得进见商汤王的,百里奚是自己做俘虏才被秦穆公录用的。做俘虏,是耻辱;做厨师,是羞愧。蒙受羞辱才得接近君主,这是贤人忧世太急切了。那么君主只要不拒绝贤人就是了,寻找贤人并不是君主的困难。况且官员职责,就是为了任用贤良;爵位俸禄,就是为了赏赐有功者。只要设置官职,排列爵位俸禄,读书人自己就会前来,做君主的还有什么费力呢?而用人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君主虽然使用人,但必须用法度来衡量他们,用名实来验证他们;根据事物的实际,合乎法度的就做,不合乎法度的就不做;按他说的办成功了就赏赐,否则就诛罚。以名实是否一致来使用臣下,用法度衡量臣下,这是不能丢弃的,做君主的怎得安闲呢?
求得人才并不费力,而使用人才并不容易。而桓公说“求得人才是费力的,使用人才是轻松的”,这是不对的。况且桓公得管仲并不困难。管仲没有为他的主子殉难而归顺了桓公,鲍叔牙没有看重官职而让给有才的管仲,使他得到任用。桓公得到管仲并不难,这是很清楚的了。已得管仲之后,难道就很轻松吗?管仲并不是周公旦。周公旦代天子执政七年,成王长大了,把政权又交给了成王,周公旦不是为了自己得天下,而是为了尽自己的职责。要说不篡夺幼君的君位而去治理天下,必不肯背叛先君而去侍奉先君的仇敌;背叛先君而去侍奉先君的仇敌,一定不难篡夺幼君的君位而执政;不难篡夺幼君的君位而执政,就一定不难夺取国家了。管仲是公子纠的家臣,预谋杀害桓公而未成,他的主公死了而向桓公称臣,管仲的做法不同于周公旦是很清楚的了。如果管仲是一位大贤,他就会成为商汤和周武。商汤和周武是夏桀和商纣的臣,夏桀和商纣为非作歹,商汤和周武就夺取了他们的君位。现在桓公掉以轻心地处在管仲之上,就如同夏桀、商纣那样的行为而处在商汤、周武之上,桓公太危险了。如果管仲是个奸臣,那就成了田常了。田常是齐简公的臣,然而他杀了君。如今桓公掉以轻心地高高在上,这正是和齐简公掉以轻心地在田常之上一样,桓公又危险了。管仲不是周公旦已经明确了,然而会不会成为商汤、周武和田常,还是未知之数。成为商汤、周武,就会有夏桀、商纣的灭亡;成为田常,就会有简公之难了。已经得到管仲之后,桓公怎么能轻松呢?假使桓公任用管仲时,确实知道他不会欺骗自己,这就是说桓公能够识别不欺主之臣。然而虽说桓公能够识别不欺主之臣,而他却把任用管仲之专转移到竖刁、易牙身上,以致尸首生蛆像流水一样爬出来还无人安葬,桓公是不知道臣欺主与不欺主的,这是很清楚的了,而桓公任用臣下又是那样专一,所以说:桓公是昏君。
【原文】
六
李克治中山,苦陉令上计而入多。李克曰:“语言辨,听之说,不度于义,谓之窕言。无山林泽谷之利而入多者,谓之窕货。君子不听窕言,不受窕货。子姑免矣。”
或曰:李子设辞曰:“夫言语辨,听之说,不度于义者,谓之窕言。”辩,在言者;说,在听者;言非听者也。所谓不度于义,非谓听者,必谓所听也。听者,非小人,则君子也。小人无义,必不能度之义也;君子度之义,必不肯说也。夫日“言语辩,听之说,不度于义”者,必不诚之言也。入多之为窕货也,未可远行也。李子之奸弗蚤禁,使至于计,是遂过也。无术以知而入多,入多者,穰也,虽倍入,将奈何?举事慎阴阳之和,种树节四时之适,无早晚之失、寒温之灾,则入多。不以小功防大务,不以私欲害人事,丈夫尽于农耕,妇人力于织,缍则入多。务于畜养之理,察于土地之宜,六畜遂,五谷殖,则入多。明于权计,审于地形、舟车、机械之利,用力少,致功大,则入多。利商市关梁之行,能以所有致所无,客商归之,外货留之,俭于财用,节于衣食,宫室器械周于资用,不事玩好,则入多。入多,皆人为也。若天事,风雨时,寒温适,土地不加大,而有丰年之功则入多。人事、天功二物者皆入多,非山林泽谷之利也。夫无山林泽谷之利入多,因谓之窕货者,无术之言也。
【译文】
六
李克治理中山时,苦陉县令年终上缴钱粮交得多了。李克说:“语言华丽,听起来悦耳,不符合法度,就叫做不实的巧言。没有山林大泽峡谷之利,而钱粮上缴得多,就叫做不实的财货。君子不听不正当的巧言,不受不正当的财货。你暂且辞官吧。”
有人说:李克提出的论题是:“语言华丽,听起来悦耳,不符合法度,就叫做不实的巧言。”语言华丽,在于说话的人;听起来悦耳,在于听话的人;说话的不是听者。所谓不合乎法度,不是指的听者,肯定是指所听到的话。听者,不是小人就是君子。小人不懂法度,一定不能用法度来衡量;君子要用法度来衡量,一定不喜欢不实的巧言。要说“语言华丽,听起来悦耳,可是不符合法度”,肯定是不可靠的话。钱粮上缴得多,就认为是不正当的财货,未必就能讲得通。李克对于奸诈行为不及早禁止,让他等到年终上缴,这是李克给县令造成的过错。没有办法了解情况而只知上缴的钱粮多了,钱粮多是丰收了,即使加倍上缴,又有什么问题呢?做事顺应自然之理,种植按照四时节气,没有迟早的失误,没有寒温的天灾,钱粮收入就会多。不因小事误农耕,不因私欲妨碍百姓的事,男子尽力农耕,女子尽心纺织,钱粮收入就会多。讲究畜牧的道理,详察土地的情况,六畜兴旺,五谷丰登,钱粮收入就会多。善于权衡计算,周密了解地形、舟车、机械的利处,用力不多,收效较大,钱粮收入就会多。方便商贸集市,水路关卡畅通无阻,能以所有的物产招致所无的货物,客商闻风而至,外货能够贮存在起来,节约财用,俭省衣食,宫室器械合乎实用,不追求珍奇玩好,钱粮收入就会多。钱粮收入多,这都是人为的结果。至如天时,风调雨顺,寒暖适宜,土地虽不增,而有丰收的年景,钱粮收入就会多。尽人力,得天时,这两方面都能使收入增多,不必有山林河泽峡谷也能得利。没有山林河泽峡谷之利而钱粮收人多,就说是不正当的财货,这是不学无术之言。
【原文】
七
赵简子围卫之郛郭,犀盾、犀橹,立于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不起。简子投抱曰:“鸟乎!吾之士数弊也。”行人烛过免胄而对曰:“臣闻之:亦有君之不能耳,士无弊者。昔者吾先君献公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战十有二胜,是民之用也。献公没,惠公即位,**衍暴乱,身好玉女,秦人恣侵,去绛十七里,亦是人之用也。惠公没,文公授之,围卫,取邺,城濮之战,五败荆人,取尊名于天下,亦此人之用也。亦有君不能耳,士无弊也。”简子乃去盾、橹,立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乘之,战大胜。简子曰:“与吾得革车千乘啦,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也。”
或曰:行人未有以说也,乃道惠公以此人是败,文公以此人是霸,未见所以用人也。简子未可以速去盾、橹也。严亲在围,轻犯矢石,孝子之所以爱亲也。孝子爱亲,百数之一也。今以为身处危而人尚可战,是以百族之子于上皆若孝子之爱亲也,是行人之诬也。好利恶害,夫人之所有也。赏厚而信,人轻敌矣;刑重而必,夫人不北矣。长行徇上,数百不一人;喜利畏罪,人莫不然。将众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数,而道乎百无一人之行,行人未知用众之道也。
【译文】
七
赵简子把卫国都城的外城都给围上了,左有犀盾,右有犀橹,立在箭射不到、石砸不到的地方,击鼓进军而将士并不起来。赵简子把鼓槌一扔说:“唉!我的将士这么快就疲惫不堪了。”外事官脱下头盔很恭敬地说:“臣听说:只是主公不能用人罢了,将士是没有疲惫的。从前先君献公兼并了十七个诸侯国,有三十八个诸侯臣服,作战取得了十二次胜利,就是用的这些百姓。献公过世,惠公即位,荒**暴乱,爱好美女,秦国任意侵夺,离国都绛城只有十七里了,也是用的这些百姓。惠公过世,文公即位,围攻卫国,取下邺城,城濮之战,五次打败楚军,取得尊名,天下皆知,也是用的这些百姓。只是主上不能用人罢了,将士没有疲惫的。”于是赵简子丢开盾橹,站到箭能射到、石能砸到的地方,击鼓则将士猛冲,取得大胜。越简子说:“我与其得到战车千辆,还不如听到外事官烛过的一席话。”
有人说:外事官并没有讲出什么道理来,只是谈到晋惠公用这些人而失败了,晋文公也是用这些人而称霸,并没有指明用人的方法。赵简子也不应该这么快就丢开盾橹。严父在围困之中,冒着箭雨飞石都不怕,这是孝子爱亲的缘故。孝子爱亲,百里挑一。现在君主处在危险之地士兵就能战斗,这就是说上百个家族的儿子对君主都像孝子爱父亲那样,这就是说外事官在骗人。喜好利益,厌恶危害,人人都有。赏赐丰厚而守信,士兵就会轻视敌人了;刑罚严重而坚定,士兵就不会败退了。为了君主远离家乡而去拼命以至牺牲,那是几百里挑一都挑不出一人;而好利畏刑,人没有不是这样的。率领士兵不遵循这个道理,而采取百里挑一都挑不出的办法来行事,那位外事官是不懂得用众之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