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蕊官说,“你的柳梦梅。”
“你的杜丽娘。”藕官接过杜丽娘的头面搁在膝上——那上面少了菂官戴过的一颗银雀,至今没补。她把头面翻过来,摸了摸空掉的那个扣眼,然后递给蕊官。
没有人提到菂官。但所有人都知道《还魂》是菂官最后一出戏。她在台上看龄官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正在后台咳血。
芳官从门口走进来,已经把一包衣服摔在自己铺位上。“忠顺王府,”她把忠顺两个字咬得很重,“就是那个每次来都盯着龄官姐看的胖子。”没有人接话。豆官在角落里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敲出一声脆响,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上次那个胖子的扳指比拇指还粗。”芳官瞪了她一眼。豆官把筷子放下,不敲了。
龄官从门口走进来。她刚才在蔷薇花架下坐着,听见了忠顺王府四个字。她的脸色很平,像听了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从芳官手里接过摔皱的戏服,抖了两下,叠好,放在藕官的道具箱旁边。
“《还魂》我唱过。”龄官说,“那天我发烧。”她把戏服上最后一个褶子压平,“忠顺王府没有元妃。”
她没有说更多。但藕官听懂了——当年元妃省亲,龄官发烧,元妃让她再唱一出。龄官说“不是本角戏”,请唱《离魂》。元妃没有怪她,因为她唱得好。但忠顺王府不是元妃,忠顺王不会听《离魂》,也不管你是不是发烧。他要欢闹,你就得欢闹;他要喜庆,你就不能咳血。一个戏子在王府眼里是什么,龄官比谁都清楚。
“明天排《还魂》,”藕官说,“先排出来。”
龄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蔷薇花枝放在戏台上,走了。藕官把那枝枯蔷薇插在道具箱的锁孔里——这是菂官走后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在戏台上放花。
龄官从蔷薇花架下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泥。她没有回屋,而是走到井边,在藕官刻过字的石板前面蹲下来。石板上那个“菂”字已经浅了,但还能看见。她用指尖顺着笔画描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石屑在裙子上擦掉。
“忠顺王府,”她对井水说,“不是大观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戏词。然后她转身走回蔷薇花架下,把手里那枝枯蔷薇插进泥地里,用脚把泥踩实。那枝蔷薇插下去的时候歪了一下,她没有扶正。
深夜,藕官又一个人坐在戏台边上。忠顺王府的堂会就在三天后,大家排了一整天《还魂》,累得倒头就睡。她睡不着,把胭脂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带到戏台上。盒底那行小字在灯下还是看不清——字太小,灯太暗。她用指腹摸了一遍盒子边缘,摸到一道很细的划痕,是菂官当年在苏州船上用指甲掐的。那道划痕和莲花瓣叠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哪道是画的哪道是掐的。
台上忽然多了一个影子。不是蕊官,是文官。文官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戏单,不是平时排练用的那份,是旧的——抽屉最底层那些,用印泥盒压着的那叠。
“你没睡。”文官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戏单搁在膝盖上。她从那叠旧戏单里抽出一张,是菂官的最后一场《还魂》。戏单上写着“杜丽娘——菂官”“柳梦梅——藕官”,背面是文官的字:“菂官殁。”那两个字墨迹已经旧了,纸边卷了,但笔画还很清楚。现在“菂官”两个字上面,被谁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不是文官的指甲印,是另外有人在黑灯里反复摸过的。
“那天她在后台咳血,”文官把“菂官殁”那页重新夹进发脆的纸页里,“我在台侧翻戏单。她咳的时候我听见了,但我没有回头。我以为她只是咳嗽。”
藕官没有说话。
“后来管事的说她把戏服弄脏了,说洗不掉。”文官把膝盖上的旧戏单整理好,压平边角,“我把那场戏单收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上面没有写她的名字——管事的把‘菂官’涂掉了,在旁边写了‘蕊官’。”她把那页纸摊开,借着月光指给藕官看。涂掉的名字上面盖了新墨,但透过光还能看到原来的笔画。
她把戏单合上。“然后我把所有有她名字的戏单都收起来了。不是怕丢了,是不想让人再涂。”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晚这叠给你,你先收着。等有一天我们都散了,你再还给荳官。”
藕官接过那叠旧戏单。纸是旧的,边角卷了,有些页被水洇过,有些页背面有文官的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某年某月某日排《惊梦》”到“菂官殁”,再到“七七”。她从封面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最后那张的背面写着两个极淡的字:“当心。”墨迹已经干了。
“忠顺王府,”文官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台下,“不是大观园。”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台。脚步很轻,踩在台板上没有声音。
藕官一个人坐在戏台上,手里握着那叠发黄的旧戏单。她把最上面那张——菂官最后一场《还魂》的戏单——翻到背面,借着月光看见那两个淡墨写成的字:“当心。”
窗外传来几声闷雷,雨还没下,但风已经灌进了后台的每道墙缝,把贴在墙上的新戏单吹得簌簌响。藕官把旧戏单压进自己枕头底下,又伸手摸到胭脂盒——还在。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听见隔壁铺位上蕊官的呼吸声匀净而稳,和枕下那些旧纸页被心跳轻轻顶起又落下的声音,刚好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