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又告诫两个儿子道:“尔等年少,少不更事。先以攻打此郡看看你兄弟临战如何。须知三军上下都在看着你们,一定要勉力为之。”
兄弟二人恭恭敬敬地听完父亲的话,急忙跪倒在地,向父亲发誓道:“儿等自幼便聆听父亲训诫,早已谨记在心。今日大战,事关家国忠孝,儿等哪敢懈怠?一定遵循严令,攻克西河。若不能成功,请军法处置。”
出师之前,建成、世民和温大有三人聚在一起商议。世民问道:“以大哥之见,我等此次用兵,何事最为紧要?”
建成道:“自然是挑选精兵良将,多备攻城器具,鼓舞士气,力争一战而克,早日凯旋。”
世民却微微一笑,慢慢说:“以小弟之见,严明军纪才是今日急务。我们率领的,多是新近招募而来,未经严格训练的新兵,军中各级官吏又不齐整。若不严肃军纪,一旦交战,便成一盘散沙,形同行尸走肉,还谈什么攻城略地?更重要的是,此次出兵,不仅仅是为了一座西河城,更是为了传布唐军威德仁义之名,收拢天下人心,军中将士且不可扰民害民,否则与盗贼无异。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严明的军纪怎么能行?”
对世民的话,温大有极为赞许,建成也颇觉有理。于是,三人连夜草拟军法,第二天一早便颁布军中。
六月三日,大军开始向西河进发。一路之上,将士们畏惧军纪,果然秋毫无犯。沿路有许多卖瓜果熟食的,士兵们有想吃的,都掏钱去买。六月的天气,燥热难当,赤日炎炎,如烈火一般。将士们一路急行军,早已湿透军衣,饥渴难耐,一个个嗓子像冒烟似的。天近巳时,距离西河尚有数十里,路边出现了一片桃园。密密层层的绿叶之中,无数艳红鲜美、又大又肥的桃子挂满枝头,像是在冲着兵士们点头媚笑。
走在后队中的头领雷永吉,本是太原附近山林中的小股匪盗,归附唐公不久。往日里在山寨中打富济贫,拦路抢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受过如此苦楚?他终于经不住路边鲜桃的**,强咽下一股口水,对身边的几名弟兄使个眼色。十几个人悄悄地离开队伍,猴子一般灵巧地攀到树上,专拣熟透了的大个桃子,大嚼大咽,饱餐一顿。
这事儿很快便传到李世民的耳朵里,刚刚颁布了军令,便有人公然违犯,此事非同小可。世民令建成继续带队前进,自己却打马奔向了那片桃园。他找到了桃园的主人,上前施礼道:“都怪我治军不严,属下偷吃了你的桃子,在下特来赔罪。”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五两银子递过去,“这算是我们买桃子的钱,还请老丈恕罪。”
那老头儿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日头从西边出的新鲜事。自从隋末变乱以来,兵来匪往,你抢我掠,别说是吃几个烂桃子,就是宰杀了你的牛羊猪三牲,有谁肯付你钱?老头儿哪里敢接这银子,慌忙推拒道:“这位军爷说笑了,几个桃子能值几个钱?自己树上长的,就算是小老儿孝敬大军的。”
世民笑着把银子塞到了老头儿的怀里,说:“老人家能不怪罪,我们已经感激不尽。白吃白拿与土匪贼寇何异?我们唐公的军队,不兴这个。”说着就冲老头儿抱拳一揖,转身跨上马背,飞奔而去。
雷永吉怎么也没有想到,李世民对这样一件小事会如此认真,如此看重。他吓得心头怦怦直跳:坏了,公然违忤将令,触犯军纪,这位爷要是叫起真儿来,非得砍自己的脑袋不可,怎么办?伺机逃跑,组织哗变,还是等着杀头?雷永吉吓得六神无主,浑身上下早已经冷汗淋漓。
雷永吉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忽听得前面传下军令,队伍原地休息,埋锅造饭。他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这个二将军拿着棒槌认了针,为了执行他的军纪,果然要杀鸡给猴看了。趁将士们吃饭的时候,李世民登上一个高坎,对众人喊道:“将士们、弟兄们,刚才行军路上,有些人成群结伙,偷吃百姓的桃子。军法颁行不出三日,便有人公开违犯。你们说,该怎么办?”
一些人立即喊道:“自古军法如山,既然有人敢于蔑视军法,就该杀无赦。”
“没错,这些人依律当斩。不过,念在此次西河之役,乃是我们举大事以来的第一仗,开战之前,先杀自己人,实非吉兆。好在我已经替这些人付了买桃子的钱,尚未造成扰民害民的恶果,这次便暂且饶过他们。他们是谁,本将军并不知道,也不想再追究。但是,”说到此处,李世民忽然变得声色俱厉,执剑在手,猛地一挥,将身边一棵小杨树齐齐地拦腰斩断,“以后倘若有人再敢违我军令,犹如此树。”
雷永吉听到此处,不觉又惊又喜,顿时热血奔涌。他知道,李将军这是在变着法子回护自己,等于给了自己第二条性命。自己也算是个七尺汉子,岂能当个缩脖子乌龟,为一条性命而毁了大军法纪?他突然站出来,直奔到李世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说:“李将军,我雷永吉就是那个偷吃桃子的人。请将军以军法处置,以惩治来者。”
李世民不曾料到有这一幕,他稍稍一愣,突然哈哈大笑:“好,敢做敢当,是真男子汉。不过,本将军说了,今日之事不再追究。到了西河,你可与弟兄们英勇杀敌,将功折罪。”
雷永吉急忙磕头谢恩,激动地说:“谢将军不杀之恩,从此以后,俺这条命就是将军给的,任凭将军驱遣,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大军来到西河城下,已是第二天傍晚,暮色苍茫,鸟雀归林。城中守军没料到唐军会来得如此神速,仍是吊桥平铺,城门洞开,白天出城砍柴、放牧、经商或走亲串友的百姓们,正在向城中走去。恰是攻城的大好时机。李世民大喊一声,带领四五百骑旋风一般冲向城门。
城门处立时炸了窝。回城的百姓们像没头苍蝇一般,你拥我挤地向城内拥去。年轻力壮的拥上了吊桥,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却被挤到了一边,有的被踩倒在地,有的掉进了护城河里,哭喊之声惊天动地。城上的守军管不了这么多,正在不顾一切地绞动缆绳,要收起吊桥。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紧张地站在护城河边,睁大了泪眼看着飞驰而来的骑兵,正在迟疑着是否投河自尽。看着这惨不忍睹的一幕,李世民心里猛地一缩:自己的马队一旦冲过去,这数百名百姓不分老幼,都会立时死于乱刀、马蹄之下。
李世民立马收住缰绳,以长剑指着城上的守军,高声喝道:“城上听着,为了城外这些无辜百姓免遭屠戮,本将军今日暂不攻城。明日一早,大军围城,告诉高德儒,叫他好生守护。”
第二天早晨,天刚微亮,大军云集城外。随着一声响亮的号炮声,千军万马像潮水一般涌到城下。雷永吉带着他那帮弟兄们,居然打了赤膊,不要命地冲到了最前头。建成、世民兄弟身先士卒,冒着飞蝗流萤般的矢石,来回督战。将士们越过护城河,把云梯搭上城墙,奋勇攀缘。城上守军亦在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如瓢泼大雨一般纷纷坠落。
攻坚战如火如荼,紧张而又惨烈。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陷入了相持不下的胶着状态。正在此时,城东门轰隆隆打开,吊桥不知被谁放了下来。李世民以为城中要有人马杀出,正欲组织迎敌。不料城门处有人高举着白旗,大声呼喊着:“唐军弟兄们快进城,我们反戈了。”
李世民、李建成大喜,率领骑兵将士,一马当先冲进了城去,然后扼守住城门、吊桥,指挥大队人马陆续进城。守城的兵士见唐军已大批拥进城来,大势已去,便纷纷缴械投降。李世民正指挥将士们前往郡衙搜捕郡丞高德儒,却有郡衙中的朱知谨前来求见。他一见到李世民,双膝跪下说:“李将军救了我全家,大恩如同再造,朱某此生没齿不忘。”
李世民深感惊讶:“我与先生素昧平生,何恩之有?”
原来,昨日那个抱着婴儿欲投河自尽的年轻妇女,正是朱知谨的妻子,怀中的婴儿,则是他不到两岁的儿子,也是他们朱家三代单传的一棵独苗。昨日妻子抱着儿子去城外二十里堡娘家,回来适逢唐军攻城。因怕遭乱兵侮辱,正打算投河自尽,以全名节。不料唐军因顾念百姓性命,停止攻城。回到家后,朱知谨的老父亲抱着小孙子放声大哭,要是这个小孙子死了,老人家也断不肯再活于世上。
晚间,老父亲对朱知谨说:“唐公大军,乃为父平生未见过的仁义之师。隋朝气数已尽,你不能再愚昧无知。要设法在城中做内应,引义师入城。”
于是,朱知谨当天晚上便联络军民数百人,在唐军发起攻城后,突然斩杀东门守兵,大开城门……听朱知谨说明缘由,李世民深受震撼。民心不可违,得人心者得天下,真是至理名言。昨日一念之间下令收兵,不过是可怜那些手无寸铁的庶民百姓,何曾想到会凭空赚来一座城池,从而避免了多少将士的伤亡!
李世民随即下令,除了斩杀郡丞高德儒之外,不杀一人。郡中原有各级官佐,一律恢复原职。对城中百姓,不得有任何侵扰,要多加抚慰,让他们各复其业。远近百姓闻知,尽皆欢喜。城头易帜,城池易主,而郡中百姓竟如平时一样安然度日,没有丝毫的惊惧和恐慌。
李建成、李世民分拨一支人马驻守西河,然后率军回师太原。整个西河之役,连去带回总共才用了九天的时间。看着凯旋的儿子们,李渊喜不自胜,拍着同往参谋军事的温大有的肩膀说:“西河之战的顺利,始料未及。如此用兵,虽横行天下可也。”